“……故治国如治水,堵则溃,疏则通。今陛下圣明,察天时,顺人心,行疏导之策。开海贸以实国库,稳宝钞以安民生,疏人欲以活民力。此乃千秋大业,万民之福……”
念报的伙计嗓子都哑了,换了一个接着念。
底下听得鸦雀无声。
有老儒摇头叹息:“宋公这是……真要改弦更张了。”
有年轻士子激动得脸色发红:“说得好!疏则通!咱们大明,就该有这股开疆拓土的劲儿!”
也有商人嘀咕:“开海贸……真要开了,咱们是不是也能正经做买卖了?”
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
同一时间,皇城里,毛骧站在朱元璋面前,低声禀报。
“陛下,今日报纸刊发后,臣派人去了十二处茶馆、八处酒肆、四处街市。听百姓议论,约有三成人赞成宋学士所,认为开海贸是好事。”
“两成反对,说商人重利,会坏风气。其余五成……不太明白,但觉得能让日子好过就行。”
朱元璋点点头:“士林呢?”
“国子监里吵翻了。有监生联名写文章,要驳宋学士。也有人支持,说理学该与时俱新。翰林院那边……胡相今日召见了三位学士,谈了一个时辰。”
朱元璋冷笑一声。
“让他们吵。吵得越凶,老百姓看得越明白。”
他顿了顿,问:“陈寒那边有什么动静?”
“陈寒今日在庄子里,见了三个商人。一个是苏州来的绸缎商,一个是宁波来的生丝商,还有一个是江西的瓷器商。谈了半个时辰,内容不详。之后那三位商人匆匆离去,神色……有些兴奋。”
朱元璋眯起眼。
这小子,动作倒快。
宋濂的文章才出来,他就开始联络商人了。这是嗅到味儿,准备提前布局了。
“继续盯着。别惊动他。”
“是。”
……
这一天,一大早。
陈寒正在和苏瑾闲聊,正说着,外面伙计来报:“掌柜的,黄老爷来了。”
陈寒一愣。
老黄?
这时候来?
他让苏瑾先歇着,自己去了观山阁。
朱元璋坐在老位置,桌上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见陈寒进来,招手道:“小子,过来陪咱喝两杯。”
陈寒坐下,笑道:“老黄,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朱元璋给他倒了杯酒:“听说你岳父的案子翻了,来给你道喜。”
陈寒端起酒杯:“消息传得真快。来,我敬你一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朱元璋放下杯子,看着陈寒:“小子,韩铎倒了,工部空出个右侍郎的位置。这事,你怎么看?”
陈寒夹了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我能怎么看?那是朝廷的事,跟我一个开饭庄子的有什么关系?”
“真没关系?”朱元璋眯起眼,“你那报纸,如今可是香饽饽。谁在上面发篇文章,名声就能传遍应天。那些想争位置的人,能不找你?”
陈寒笑了:“找我也没用。报纸有监报官,登什么不登什么,我说了不算。再说了,这种浑水,我才不蹚。谁当侍郎,不都得来我这儿吃饭?”
朱元璋哈哈大笑,“你小子,滑头。”
笑过之后,朱元璋神色严肃起来:“不过,有件事你得知道。胡惟庸那边,对你可是不太满意。”
笑过之后,朱元璋神色严肃起来:“不过,有件事你得知道。胡惟庸那边,对你可是不太满意。”
陈寒挑眉:“因为我办了报纸?”
“因为报纸,也因为新法。”朱元璋道,“你岳父的案子,是曹国公和永昌侯办的。他们俩,都是新法的支持者。胡惟庸呢,是保守派。你如今算是站到新法这边了,他能看你顺眼?”
陈寒喝了口酒,咂咂嘴。
“老黄,你说这些……是想提醒我小心点?”
“是。”朱元璋正色道,“胡惟庸是丞相,权倾朝野。他要真想动你,办法多的是。你虽然封了爵,但根基太浅。真要斗起来,吃亏的是你。”
“咱们两个是合伙人,这番庄子也有咱的股份,咱总不能看着他倒吧,你说是不是?”
陈寒沉默片刻。
“那依你看,我该怎么办?”
“两条路。”朱元璋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韬光养晦,低调做人。报纸别那么张扬,生意别那么红火,让胡惟庸觉得你没什么威胁。”
“第二呢?”
“第二,”朱元璋看着他,“找个靠山。比胡惟庸更硬的靠山。”
陈寒笑了:“比丞相还硬的靠山?那得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朱元璋也不点破,只道:“你救了曹国公的命,他欠你人情。永昌侯那边,你也打点得不错。这两位,都是陛下跟前说得上话的人。有他们护着,胡惟庸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陈寒举杯:“老黄,谢了。你这番话,值千金。”
两人又喝了几杯,朱元璋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拍了拍陈寒的肩膀。
“小子,好好干。你这庄子,你这报纸,说不定……真能成大事。”
……
七月十六,乾清宫西暖阁。
朱元璋坐在主位,徐达和刘伯温分坐两侧。
桌上摊着几份天下第一庄的报纸,最新一期头版是宋濂那篇《答“四民之序”问》。
“报纸这东西,现在算是在应天府立住脚了。”朱元璋指着报纸,“每期五千份,不够卖。茶馆酒肆,到处有人念有人听。伯温,你这主意不错。”
刘伯温欠身:“陛下圣明,臣只是顺水推舟。”
徐达笑道:“先生谦虚了。不过话说回来,这报纸现在归谁管?朝廷派了监报官,可那周观正……我打听过,书呆子一个。每篇文章都要抠字眼,这不行那不许。长此以往,报纸怕是越来越没看头。”
朱元璋点头:“咱也想过这事。周观正守规矩,但太死板。报纸要活,不能总登些四平八稳的文章。老百姓爱看什么?爱看故事,爱看新鲜事,爱看那些能让他们琢磨的道理。”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咱们在天下第一庄有股,报纸赚钱咱也能得啊。”
徐达和刘伯温对视一眼,点头。
虽然这有点荒唐,但的确是这么回事。
他们都不缺钱,但不知为何每月分红的时候,都有那么点兴奋的劲头。
可能还是那份成就感在勾着吧。
“既然是股东,派个人去看看,合情合理。”朱元璋缓缓道,“周观正是朝廷派的监报官,管的是大规矩。咱们派个人去,帮着陈寒把报纸办活。两不耽误。”
徐达明白了:“陛下的意思是……”
“让妙云去。”朱元璋直接道,“那丫头有才学,眼界也宽。上回在观山阁听陈寒讲‘存天理疏人欲’,她不是听得眼睛发亮?让她去报坊,一来是股东代表,监督账目经营;二来也能帮着出主意,别让报纸办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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