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徐妙云拿着稿子离开,苏瑾才轻声开口:“夫君,北边……真那么难吗?”
等徐妙云拿着稿子离开,苏瑾才轻声开口:“夫君,北边……真那么难吗?”
陈寒望向北方的天空。
九月的应天,天高云淡。
可他知道,同样的九月,在北平府,风里已经带着冰碴子了。
“难。”他说,“但再难,也得守。”
……
同一片天空下,北平府,怀来卫东北六十里,张家堡。
这堡子不大,七十来户,围着一道丈余高的土墙。
墙是前朝垒的,这些年修补修补,勉强还能挡挡马贼。
堡门是厚木板钉的,白日开着,夜里落下门闩。
九月十六这天,天刚蒙蒙亮。
堡正张老汉就起了。
他裹着旧棉袄,爬上堡墙望台,朝北边眺望。
远处是灰蒙蒙的山影,再远,就是胡人来的方向。
风很冷,像刀子。
“爹。”儿子张大力也爬上来了,手里端着碗热粥,“喝口暖暖。”
张老汉接过碗,吸溜着喝了半碗,身子才有点热气。
“今儿个,”他哑着嗓子,“让婆娘们都警醒点。昨儿后晌,东边王家庄的人来报信,说看见胡人马队了。”
张大力脸色一紧:“多少人?”
“说不清,烟尘滚滚的,少说几十骑。”张老汉把碗递回去,“咱堡子墙矮,挡不住大队人马。要真是胡骑来了……让青壮都上墙,婆娘孩子收拾东西,随时准备往山里撤。”
“哎。”张大力应了声,转身下去安排了。
张老汉继续望着北边。
他是见过胡骑的。
洪武五年那会儿,一队北元骑兵绕过边军,直扑到这附近。
那时他还是个后生,跟着爹守堡。
箭射光了,就用石头砸,用开水泼。
最后堡守住了,但死了十三个人,他爹就死在墙头。
从那以后,每年秋深,他都睡不踏实。
日头渐渐升高。
堡子里炊烟袅袅,女人们生火做饭,孩子们在土街上追逐打闹。
几个老汉蹲在墙根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唠着闲嗑。
看似太平。
直到巳时三刻。
望台上值守的后生突然扯开嗓子喊:“烟!北边起烟了!”
张老汉蹭地站起来,几步蹿上望台。
北边天际,三道黑烟笔直升起,在灰白的天幕上格外刺眼。
三道烟,是最高警戒。
“胡骑来了!”张老汉吼出声,“关堡门!所有人上墙!”
铜锣哐哐敲响。
堡子里顿时乱起来。
女人们拉着孩子往屋里跑,青壮们抓起早就备在墙角的刀枪、弓箭,往堡墙上冲。
张大力拎着一把厚背砍刀,冲他爹喊:“爹,你带人往山里撤!”
“撤个屁!”张老汉眼一瞪,“堡子守不住,山里就能活?上墙!”
他抄起一把铁叉,往堡门方向跑。
堡门正在缓缓合拢。
四个汉子咬着牙推着门板,门外,几个刚从田里跑回来的堡民拼命往里冲。
四个汉子咬着牙推着门板,门外,几个刚从田里跑回来的堡民拼命往里冲。
最后一个冲进来的是个半大孩子,叫石头,十三岁,怀里还抱着两穗没来得及收的玉米。
门闩落下。
几乎同时,北边传来了马蹄声。
起初是闷雷般的震动,接着是烟尘,最后,是马队。
黑压压一片,从山坳里冲出来,直扑堡子。
人数看不清,但看那架势,少说百骑。
张老汉心一沉。
百骑,不是小股马贼,是正经的北元骑兵。
这些人甲胄齐全,马快刀利,打草谷的老手。
“弓箭!”他嘶声喊。
墙头上,二十几个弓手拉开了弓。
箭是自制的,箭头磨得尖,但射程不远。
堡子里铁缺,好铁都打了刀枪,箭镞多是骨头磨的。
胡骑越来越近。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放!”
二十几支箭飞出,稀稀拉拉落在马队前头。
胡骑哄笑起来,有人摘下弓,回射几箭。
箭矢钉在土墙上,噗噗作响。
张老汉知道,守不住了。
土墙太矮,胡骑一个冲锋就能到墙根,堡门虽厚,但经不住撞。
“大力,”他转头对儿子说,“你带十个人,守堡门。其余人,下墙,巷战。”
张大力红着眼:“爹!”
“快去!”张老汉一脚踹在他腿上,“堡门破了,咱们都得死!”
马蹄声已到墙下。
胡骑没直接撞门,而是散开来,围着堡子绕圈。
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墙头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张老汉伏在墙垛后,盯着外头。
一个胡骑头领模样的人勒马停在百步外,指着堡子叽里呱啦说了几句。
随即,几十个胡骑翻身下马,扛着两根不知从哪砍来的树干,朝堡门冲来。
“砸门了!”有人喊。
张老汉回头看了眼堡内。
女人们已经把孩子们聚到了堡子中央的空地。
几个年长的妇人正在分发什么,白色的粉末,兑在水碗里。
他认得那东西。
是断肠草晒干磨的粉,掺了砒霜。
每个女人怀里都有一包,说好了,堡破就喝。
“操你祖宗!”张老汉骂了一声,举起铁叉,“跟老子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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