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八年秋九月,北元残部百余骑,越边墙,掠我村堡十二。”
“屠我百姓一千七百余人。”
“老弱妇孺,皆未能免。”
“襁褓婴孩,毙于刀下。”
“此非战损,乃屠戮。”
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
然后继续。
“元虏治中原百年,视汉民如犬羊。驱之为奴,戮之为戏。”
“洪武爷提剑起淮西,率天下豪杰,浴血十载,方逐蒙元于漠北,复我汉家山河。”
“然今不过八载,北虏竟敢复来,复行屠戮之事。”
“何也?”
陈寒放下笔,看向窗外。
天色渐暗,暮色从窗格渗进来。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史书,想起那些关于明初北疆的记载。
边患从未止息。
百姓从未安宁。
他重新提笔。
“盖因北虏之性,未改也。”
“彼视我汉民,仍为可猎之畜,可掠之货。”
“彼畏我兵锋,则暂避。彼见我疏防,则复来。”
“此非一战可绝,非一役可平。”
“此乃百年之患,世代之仇。”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转。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转。
“然我大明,非宋也。”
“我大明将士,乃赶走蒙元之师。我大明百姓,乃光复山河之民。”
“我等心中,有股气。”
“一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气。”
“一股不信邪、不服输、敢拼敢闯的气。”
“此气,宋人无,元人无,唯我大明有。”
陈寒越写越快,字迹渐渐潦草,但笔力透纸。
“今北虏屠我百姓,此非仅边患,乃辱我汉家尊严,践我大明国格。”
“朝廷当如何?遣军征讨,固其所宜。”
“然我辈百姓,又当如何?”
“坐视乎?悲叹乎?”
“不可!”
他几乎是在纸上吼出这两个字。
“当以此血泪,醒我民族之魂!”
“当以此惨事,激我奋进之心!”
“存天理,疏人欲——今之‘人欲’,当为何?”
“当为雪耻之欲!当为自强之欲!当为护我同胞、卫我家园之欲!”
“此欲,不可灭,当疏之、导之、扬之!”
“疏于何处?”
“疏于田亩,则多产粮秣,以实边储。”
“疏于工坊,则精制刀甲,以利将士。”
“疏于商路,则通有无、聚财力,以固国本。”
“疏于人心,则唤血性、励气节,以振民魂!”
陈寒写到这里,手腕有些发酸。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
苏瑾端来茶,轻声说:“夫君,歇会儿。”
陈寒接过茶,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正好。
他看向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字,忽然问:“瑾儿,你觉得我写得怎么样?”
苏瑾仔细看了一遍,缓缓道:“很……很激烈。但句句在理。”
“要的就是激烈。”陈寒说,“不激烈,唤不醒人。”
他重新提笔,写下最后一段。
“今有报纸,可传消息于顷刻,可达民意于朝野。”
“此文,愿为薪火。”
“愿读此文者,知北疆之惨,明胡虏之残。”
“愿读此文者,思洪武爷创业之艰,念汉家山河得复之不易。”
“愿读此文者,奋起!”
“农人多种一斗粮,工匠多打一把刀,商人多运一车货,士人多谋一良策。”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则北虏之患,终有平息之日。”
“则我大明,方可称真正之太平盛世!”
落款:天下第一庄主陈寒。
洪武八年九月廿七。
写完了。
写完了。
陈寒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已黑透,屋里点起了灯。
苏瑾拿起文章,轻声读了一遍。
读到最后,她眼睛又红了。
“夫君,”她说,“这文章……明天就登报?”
“要登。”陈寒说,“把北疆村堡被屠的消息,还有这篇文章,一起登出去。但要等兵部塘报到了之后登。”
毕竟现在的自己不是一个人,妾室苏瑾需要守护,天下第一庄还有老黄这些合作伙伴。
虽然他们并不参与天下第一庄的管理,但一旦自己出是这些人都会受到连累,他不能这么没有义气。
而且报社还有徐妙云在,她是无辜的。
“瑾儿,你去把周管事和罗先生、魏小姐一起请来。”
苏瑾点头,放下文章出去了。
不多时,周管事和罗贯中先到了。
两人看了文章,脸色都凝重起来。
周管事是报坊管事,对文章敏感。他看完后沉吟片刻,道:“东家,这文章登出去,动静不会小。”
“要的就是动静。”陈寒说,“怕了?”
“不是怕。”周管事摇头,“是觉得……这时候登这样的文章,会不会给庄子惹麻烦?”
罗贯中接过话:“周管事多虑了。此文虽激昂,但句句在理,且呼应前些日子‘存天理、疏人欲’之论。朝廷如今正倡新风,此文正当其时。”
他看向陈寒,眼中有些许赞叹:“陈掌柜此文,可谓‘以血醒魂’。老夫以为,当登。”
正说着,徐妙云来了。
她今日穿着淡青襦裙,外面罩了件藕色比甲,头发简单挽着,进门时脸上还带着些许疑惑。
“陈爵爷找我?”
陈寒把文章递给她:“魏小姐看看。”
徐妙云接过,就着灯光细读。
她读得很慢,眉头渐渐蹙起。
读到北疆屠村的细节时,她手指微微收紧。
读到最后那几段激昂之语时,她抬起头,看向陈寒。
“这是陈爵爷写的?”
“是。”
徐妙云沉默片刻,重新低头看文章。
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缓缓道:“文章很好。但陈爵爷可知,兵部塘报未至,民间先传此消息,又登这样的文章……朝中或许会有人说话。”
陈寒看着徐妙云:“魏小姐是担心,我这文章太煽动民心?”
“不是担心。”徐妙云摇头,“是觉得……陈爵爷似乎有意要激起某种东西。”
“对。”陈寒坦然承认,“我就是想激起那股气。那股大明开国时,赶走蒙元的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魏小姐,你父亲与军中做买卖,你应该知道,军队打仗,靠的不只是刀枪,还有一口气。”
“气盛,则兵勇。气衰,则兵怯。”
“如今大明开国八年,天下渐渐太平。太平日子过久了,那股从血火中杀出来的气,是会淡的。”
陈寒转过身,看着屋里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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