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导非纵容,乃导其入正途,化私欲为公利。”
这话,说到了他心里。
开国这些年,他总想着把所有人都管住,把所有欲望都压住。以为这样天下就太平了。
可实际上呢?
压得越狠,反弹越厉害。
商人偷偷zousi,百姓偷偷垦荒,官员偷偷贪墨……
与其这样,不如像陈寒说的,疏导。
划出道来,让你们在朝廷定的规矩里,去遂你们的愿。
百姓想吃饱,就好好种地,朝廷减赋税。
商人想赚钱,就正经做生意,朝廷抽税。
将士想立功,就去打仗,朝廷给赏赐。
各得其所,天下反而太平。
朱元璋长长吐了口气。
“传旨。”
王宏躬身:“奴婢在。”
“北疆大捷,普天同庆。明日始,百官休沐两日。另,着礼部议定封赏,有功将士,从优叙功。”
“是。”
“还有,”朱元璋补充道,“此次捐物助军的商民,着应天府核实,赐‘义商’‘义民’匾额,以示嘉奖。”
“遵旨。”
王宏退下去传旨。
马皇后把参汤放到朱元璋面前。
“重八,喝点汤。”
“重八,喝点汤。”
朱元璋端起碗,慢慢喝着。
“妹子,你说陈寒那套,是不是真能成?”
马皇后在他身边坐下:“成不成,得试。可北疆这仗,起码证明了一点:老百姓心里有气,有劲儿。你把它疏导出来,它能成事。你把它压下去,它迟早要炸。”
朱元璋点头。
是啊。
北元屠村,百姓愤怒。这愤怒要是压着,就会变成对朝廷的怨气。
可陈寒牵头捐物,把这愤怒疏导出去了,变成支援前线的物资。
物资送到北疆,将士士气高涨,打了胜仗。
胜仗传回,百姓解气,朝廷有光。
一个死结,就这么解开了。
……
旨意传出,应天府彻底沸腾了。
休沐两日!
这对一年到头忙个不停的官员来说,是顶好的放松。
更重要的是,陛下明确说了,要嘉奖捐物的商民。
“义商”匾额,那可是能挂在门上,光宗耀祖的东西。
天下第一庄里,三百多个会员全到了。
前厅坐不下,院子里也摆满了桌椅。
陈寒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份特刊。
“诸位,北疆捷报,大家都知道了。咱们捐的那些物资,塘报里提了,陛下也知道了。刚才宫里传来消息,陛下要赐‘义商’匾额,嘉奖咱们。”
下面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好!”
“陛下圣明!”
陈寒抬手压了压。
“这匾额,是咱们应得的。四万多贯的物资,实打实送到了北疆,实打实帮将士打了胜仗。咱们这些买卖人,往日总被人说‘重利轻义’。可这次,咱们让天下人看看,咱们也有义,咱们也爱国。”
他声音提高。
“这不仅是匾额,这是认可。是朝廷对咱们这些商贾的认可,是天下人对咱们这些买卖人的认可。”
“往后,咱们可以挺直腰杆说,咱们是‘义商’。咱们赚的钱,干净。咱们做的事,光彩。”
下面有人红了眼眶。
沈万年站起来,拱手道:“陈掌柜,沈某多谢你。若不是你牵这个头,咱们这些人,有钱也不知道往哪儿使,有力也不知道往哪儿用。”
文若虚也起身:“文某曾经行走海外多年,见过太多商贾被人轻视。今日能得‘义商’之名,此生无憾。”
胡大海嗓门最大:“陈掌柜,往后你说往东,我老胡绝不往西!”
众人纷纷附和。
陈寒笑了。
“好,有诸位这句话,咱们这‘天下第一庄’,就算立住了。”
他转身对苏瑾道:“瑾儿,上酒。今日不醉不归。”
苏瑾点头,吩咐伙计们搬酒上菜。
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
酒杯碰撞声,谈笑声,混成一片。
这些平日里精打细算的商人,此刻都放开了,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他们太需要这种认可了。
他们太需要这种认可了。
有钱,有地位吗?
没有。
士农工商,商在最末。你再有钱,见了官也得低头,见了读书人也得客气。
可今天,他们得了“义商”的名号。
这是朝廷给的,是陛下亲口说的。
这比赚十万两银子还让人痛快。
……
皇宫里,朱元璋换了便服,带着朱标和马皇后,悄悄出了宫。
他想看看,街面上到底热闹成什么样。
一行人从东华门出来,沿着大街往南走。
街上果然人山人海。
酒楼茶馆全满,街边小摊也挤满了人。卖酒的,卖肉的,卖糕点的,生意都比往日好上几倍。
百姓们脸上都带着笑。
“听说了吗?北疆打胜仗了!”
“咱们捐的那些东西,真用上了。塘报里写着呢!”
“值了!这钱捐得值!”
朱元璋听着这些议论,嘴角也带了笑。
朱标跟在他身边,低声道:“父皇,民心可用。”
朱元璋点头:“是啊。往日总怕百姓有怨气,有欲望。现在看,这怨气疏导好了,就是民气。这欲望引导好了,就是民力。”
马皇后指着前面一个茶摊。
茶摊老板正在给客人倒茶,嘴里还说着:“今日茶水半价!庆贺北疆大捷!”
朱元璋笑了。
“走,去喝碗茶。”
几人走到茶摊,找了张空桌坐下。
老板端来茶水,见朱元璋气度不凡,又多送了一碟炒黄豆。
“客官慢用。今日高兴,茶水半价,炒黄豆白送。”
朱元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粗茶,有点涩,但喝在嘴里,心里是甜的。
旁边桌几个读书人正在议论。
一个青衫士子拿着天下第一庄的特刊,指着陈寒那篇文章。
“你们看,陈爵爷说得对。这场胜仗,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是百姓想雪耻,商人想得名,将士想立功,朝廷想安边……各遂其愿,这才成了。”
另一个瘦高士子叹了口气:“看来宋学士那套‘疏人欲’,是真有道理。堵不如疏啊。”
朱元璋听着,没说话。
朱标轻声道:“父皇,连这些读书人都开始转变想法了。”
“好事。”朱元璋放下茶碗,“道理再对,也得有事实印证。北疆这仗,就是最好的印证。”
几人喝完茶,付了钱,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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