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了北疆的这几个月,晒黑了,也健壮了,精神状态很好。
最主要的是不像之前那样天真。
父子俩换了便服,走在街上。
百姓们都在庆贺,没人认出他们。
朱棣看着这热闹景象,心里感慨。
“老四,你这次立功,不光是你的功劳,是天下人的功劳。”
朱棣重重点头,“儿臣明白。不过没有百姓捐物,没有朝廷调度,儿臣那一百骑,什么也做不成。”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去了一趟北疆,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满心不服,总觉得别人瞧不起他的毛头小子了。
“走,去走走。”
父子俩往大街走去。
……
十月廿六,休沐最后一日。
天下第一庄的报坊,又出了一期特刊。
这期特刊,登了国子监监生们写的庆贺诗词,登了百姓的感,也登了几位商人的捐物心得。
陈寒亲自写了篇短文,叫《从北疆大捷看“疏导”之妙》。
文章很短,只有几百字。
但说得很透。
“北疆一役,胜在何处?胜在人心。百姓欲雪耻,商人欲得名,将士欲立功,朝廷欲安边。各遂其愿,各得其利。此非侥幸,乃疏导之功。”
“疏导非纵容,乃导其入正途。雪耻之欲,化为捐物助军;求名之欲,化为慷慨解囊;立功之欲,化为奋勇杀敌;安边之欲,化为善加调度。”
“四欲归一,终成大捷。”
“治国亦然。堵不如疏,压不如导。民欲如川,宜疏不宜堵。疏之,则川流不息,溉田利民。堵之,则溃堤决岸,伤人毁物。”
“愿治国者,深察之。”
这期特刊一出,又被抢空。
连反对“疏人欲”的理学老臣,看了这篇文章,也沉默了。
因为事实摆在眼前。
北疆这场胜仗,确实是“疏导”之功。
你无法反驳。
而休沐结束的第二天,天下第一庄里,陈寒收到了礼部送来的“义商”匾额。
一共三百零三块。
每块匾额上都刻着名字。
陈寒让伙计把匾额分发给各位会员。
会员们捧着匾额,像捧着圣旨。
有人当场就哭了。
“这辈子,值了。”
陈寒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些商人会死心塌地跟着他。
因为他们从他这里,得到了钱买不到的东西。
尊严,认可,荣耀。
这才是人心。
……
数千里之遥的大同镇左卫,杀胡口。
此时这里还没有建成像嘉靖时期一样的城堡,只有一片土围子。
风像刀子一样从北边刮过来,甲一蹲在土墙根底下,裹了裹身上的羊皮袄子。
他眼前是个临时搭起来的土围子,木头栅栏门敞着,里头堆的东西已经冒了尖。
全是骨头。
羊骨头、牛骨头、马骨头,乱七八糟堆在一起,有些上头还挂着没剔干净的干肉丝,引来几只乌鸦在上头盘旋,嘎嘎叫着。
土围子外头,几十个穿着破皮袍子的北元牧民正眼巴巴朝里望,脚边放着捆好的骨头,手里攥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粗麻绳。
“甲头儿,今儿还收吗?”
甲二从旁边凑过来,脸上冻得通红,鼻子底下挂着清鼻涕。
甲二从旁边凑过来,脸上冻得通红,鼻子底下挂着清鼻涕。
甲一没吭声,眯着眼朝远处看。
土路尽头又来了几辆牛车,车上堆得高高的,用破毡子盖着,不用猜,里头肯定也是骨头。
“收。”
甲一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不过价码得变变。”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那是陈寒给的,上头写着“黄记商号”的货价章程。但甲一自己心里有本账,那是亲军都尉府的密令。
“茶砖,一斤换五百一十斤骨头。粗布,一匹换四百二十斤(之前是四百)。铁锅,一口换一万九千斤。”
甲二愣了愣:“又降了?前天还五百斤呢。”
甲一合上本子。
“你没瞧见?这些人为了凑骨头,开始宰还没断奶的羔羊了。再给低价,他们能把种羊都宰了。”
“陈掌柜说过,通过高低价调整,把这帮鞑子吊死!”
甲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朝土围子外头喊:“排队!一个个来!今儿个价码有变,听清楚了再卸货!”
外头顿时一阵骚动。
几个懂几句汉话的牧民挤到前头,急吼吼地问:“咋变了?前天不是这个价!”
甲二板着脸:“爱换换,不换拉倒。后头还有人等着呢。”
那几个牧民互相瞅了瞅,又扭头看看自己车上的骨头,咬咬牙,不吭声了。
他们能说啥?
茶砖是实打实的,煮出来的奶茶香得很。
粗布虽然糙,但能做袍子挡风。
铁锅更不用说,煮肉炖汤比皮囊强多了。
骨头呢?
骨头在他们那儿,除了扔了烧了,还能干啥?
现在有人拿好东西换,已经是天大的便宜。
价码降点就降点吧,总比没有强。
甲一站在土围子门口,看着牧民们开始卸货。
两个人抬一捆羊骨头,过秤,记账,然后领走一小块茶砖,或者几尺粗布。
领到东西的人,脸上都乐开了花,把茶砖揣进怀里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风吹走了味儿。
没领到的人,眼巴巴看着,嘴里嘀咕着蒙语,大概是在骂娘,但手脚一点不慢,赶紧把自家的骨头往秤上搬。
甲一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土围子旁边搭起来的木棚子。
棚子里生着炭火,暖和些。
甲三正在里头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头儿,咱们手里的茶砖只剩二百来斤了,粗布还有八十多匹,铁锅就剩七口。”甲三抬起头,“照这个换法,撑不过五天。”
甲一在炭盆边搓了搓手。
“陈掌柜那边有新货送来吗?”
“信上说已经发出来了,走驿道,大概还得七八天。”甲三回道。
甲一心里清楚,亲军都尉府派他们来,不只是为了收骨头。
他走到棚子门口,朝外望。
土围子外头,除了等着换货的牧民,还有些人站在远处,骑着马,穿着好些的皮袍,腰里别着刀。
那些是附近部落的小头领,或者干脆就是些有实力的牧民。
他们不自己搬骨头,让手底下的人干。
他们盯着这边,眼神复杂。
有贪婪,有警惕,也有算计。
甲一知道,这些人才是正主。
前几天来的那个巴特尔,就是其中一个。他用整个部落攒的骨头,换走了五十斤茶砖、二十匹粗布和五口铁锅。
听说回去后,他把茶砖分给部落里的老人,粗布给了女人孩子,铁锅留着自己用。
其他部落的人眼都红了。
于是今天来了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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