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进了观山阁包厢。
伙计端上热茶点心。
朱元璋喝了口茶，直接问：“杀胡口那边，情况如何？”
陈寒看了眼徐达，笑道：“老魏应该知道些吧？他那边有朋友在军中。”
徐达摆手：“我知道的不细，你说说。”
陈寒便简单说了说。
骨头收了多少，蜂窝石炭卖了多少，工坊雇了多少人，集市有多繁荣。
朱元璋听完，点头：“做得不错。不过，我听说那边现在汉人、鞑子混居，会不会出事？”
陈寒笑着回道：“出事？出什么事？大家各做各的买卖，汉人卖蜂窝石炭，鞑子卖皮货，税课局收税，卫所维持秩序。各取所需，相安无事。”
“我听说，鞑子还自发组织巡逻，维护商道？”朱元璋疑惑得问。
陈寒一愣：“老黄你消息挺灵通啊。是有这么回事。几十个部落联合起来，不让别的部落来捣乱。为啥？因为杀胡口是他们换东西的地方，砸了，他们也没好处。”
朱元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这倒有意思。从前边关，汉人防鞑子，鞑子抢汉人，势同水火。现在居然能一块做买卖，还能联手维护秩序。”
陈寒笑道：“这就是‘疏’的好处。堵不如疏嘛。鞑子想喝茶用锅，是人之常情。咱们给条路，让他们用骨头换，他们自然就不抢了。”
“不光不抢，还帮着维护秩序。为啥？因为这条路断了，他们也没得换。”
“所以啊，这人欲，不能灭，得疏。疏好了，坏事变好事。”
朱元璋沉默片刻，看向刘伯温：“温先生觉得呢？”
刘伯温捻须：“陈小友所，确是至理。治民如治水，疏则通，堵则溃。杀胡口之变，可见一斑。”
马皇后轻声道：“只是这法子，能长久吗？”
陈寒耸肩：“干娘，这世上的事，哪有万世不移的？能管用十年、二十年，就不错了。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眼下，百姓有工做，有饭吃，边关少战事，朝廷多税收。这就够了。”
朱元璋忽然问：“陈寒，你那‘存天理疏人欲’六个字，如今在朝中议论很大。有人说好，有人说坏。你怎么看？”
陈寒眨眨眼：“我？我一个做买卖的，懂什么朝政。我就知道，让人吃饱穿暖，比空谈大道理强。”
“百姓吃饱了，自然就安分了。商人赚钱了，自然就交税了。将士饷银足了，自然就肯卖命了。”
“至于什么天理人欲，那是读书人吵架用的词。咱们普通人，就认实打实的好处。”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笑了。
“你小子，倒是实在。”
陈寒嘿嘿笑：“我一向实在。”
或许是因为陈寒的那番道理在起作用，现在朱元璋这位焦虑大师都变得慢慢的轻松起来。
之前他恨不得全天下所有人都能被自己监控，不放过任何死角。
恨不得全天下所有人脑子里面想的东西都能监控到，但通过自己的儿子燕王朱棣在北平的所见，朱元璋反倒是也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感受。
如果陈寒知道眼前的老黄就是洪武皇帝的话，估计下巴都得掉在地上。
谁能想到在史书中那么残暴的一个皇帝，居然也能有这样的改变。
可能是因为陈寒没有把朱元璋当皇帝，所以说的话比较的直接，这反而能让朱元璋听进去。
朱元璋一直都将陈寒当作是朝野之外的人，反而多了一丝质朴。
陈寒若是知道了，估计也得高兴坏了。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外头天色渐晚。
朱元璋起身：“行了，我们就是来看看。年关事多，得回去了。”
陈寒送他们到门口。
临上马车前，徐妙云走到陈寒面前，轻声说：“陈爵爷，我父亲背上的伤，多亏了你。年后若有空，还请来府里坐坐。”
临上马车前，徐妙云走到陈寒面前，轻声说：“陈爵爷，我父亲背上的伤，多亏了你。年后若有空，还请来府里坐坐。”
陈寒点头：“一定一定。”
徐妙云脸微红，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远。
陈寒站在庄子门口，看着漫天飘起的细雪。
苏瑾走到他身边，给他披上件厚袍子。
“夫君，徐小姐对你……好像有意。”
陈寒揽住她的肩：“我知道。但这事，急不得。”
苏瑾轻声说：“我不介意。徐小姐人好，有才学，配得上夫君。”
陈寒笑了：“傻丫头。这事往后再说，先过年。”
两人转身回了庄子。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应天府的街巷屋瓦。
而在千里之外的杀胡口，雪也落了下来。
但土围子里灯火通明，集市上还有人在交易。
税课局分司的吏员，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过年。
他们怀里揣着这个月的奖金，脸上带着笑。
工坊也放了假，工人们领了工钱和年货，提着大包小包往家走。
卫所轮值的士卒，刚刚领到半斤羊肉和两角酒，聚在营房里吃喝说笑。
草原上的牧民，在帐篷里小心地收好换来的茶砖、白糖，计划着这个年怎么过。
巴特尔、苏赫、巴雅尔那些头领，聚在一起喝酒，商量着开春后怎么扩大巡逻队，怎么维护商道。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年，比往年有盼头。
甲一站在货棚门口，看着雪花飘落。
他怀里揣着刚写完的密报，准备明天派人送回京。
密报最后，他加了一句话。
“杀胡口之兴，可见‘疏人欲’之效。百姓得利，边关安宁，此乃长治久安之基。”
写完这句话时，他想起陈寒那混不吝的笑脸。
那小子，大概从来不知道，自己随口说的几句话，会在这千里之外的边关，变成这番景象。
但这样也好。
他不知道，就还能继续混不吝地说，继续肆无忌惮地做。
这世道，需要这样的人。
甲一转身回了货棚。
明天还要收骨头，卖蜂窝石炭，处理查抄的zousi货物。
这买卖，还得做下去。
雪夜无声，覆盖四野。
但在这片曾经烽火连天的边关，此刻却是一片难得的太平。
而这一切，都源于几个月前，一个年轻人用茶砖换骨头的荒唐主意。
现在看来，一点也不荒唐……
contentend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