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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九年二月初,应天府。
年味儿彻底散了,街面上的红灯笼收了起来,春联也被风吹得只剩下些残角。
河边的柳树抽了细芽,透着点鹅黄色,但天还是冷,一早一晚的哈气还能成白雾。
尤其是这还是小冰河时期的开端,即便是应天府这样的江南城池,依旧冻人。
朝堂上的动静,像这早春的风,一阵紧似一阵。
刘仁的人头落地,浙江官场血流成河,抄出一百二十一万两家当。
这笔银子进了内承运库,堵上了陕甘赈灾的窟窿,也堵住了不少朝臣的嘴。
行省改制的风声,从悄悄议论变成了公开奏议。
正月里,朱元璋召集群臣议了三次。
头一次,胡惟庸领着一帮老臣,说行省制度承袭前元,运转多年,骤然改动恐伤国本。话没说死,但意思明白:缓一缓。
第二次,几个翰林学士和年轻御史上了奏疏,引经据典,说行省平章政事总揽军政,形同藩镇,非长治久安之制。话是文绉绉的,刀子却亮。
第三次,宋濂在文华殿进讲,又提了“存天理,疏人欲”。
这回他没空谈,直接点了题:“行省之制,权柄过重,如人欲之壅塞,当疏而导之,分而治之。”
这话一出,风向就定了。
二月初六,圣旨明发天下。
革浙江行中书省,设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
布政使管民政钱粮,按察使管刑名监察,都指挥使管兵马防务。
三司并列,互不统属,有事奏朝廷裁定。
旨意里没提刘仁,但谁都知道,这颗人头给新政祭了旗。
消息传到天下第一庄时,陈寒正在后院最偏的角院里忙活。
那院子是他腊月里新圈的,离主院远,挨着庄子后墙。
三间厢房打通了,门窗都用厚棉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平时锁着,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
苏瑾送饭到院门口,也不能进,只把食盒放在门外石墩上,轻轻敲两下门。
里头传来陈寒的声音:“放那儿就行。”
苏瑾犹豫了一下,隔着门帘说:“夫君,你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知道了,一会儿吃。”
声音有点闷,还带着点鼻音,像是被什么气味呛的。
苏瑾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又有叮叮当当的声响,只好转身走了。
她心里担忧,但陈寒早交代过,这院子里的东西危险,谁都不许进,连她也不行。
她回到主院,正碰见徐妙云从报坊那边过来。
徐妙云穿着一身浅青棉比甲,手里拿着几份新校样的稿子,见苏瑾神色,轻声问:“瑾姐姐,陈爵爷还在忙?”
苏瑾点点头,叹了口气:“从正月十六到现在,除了睡觉吃饭,就泡在那院里。我问他在做什么,他只说弄个新玩意儿,能赚大钱。”
徐妙云望向后院角院的方向,眼神里有些好奇,也有些别的什么。
“陈爵爷做事,总有道理的。”
“我知道,”苏瑾勉强笑笑,“就是怕他累着,那院里总飘出些怪味,有时是刺鼻的酸气,有时又是甜腻腻的焦糊味。我闻着头晕,他却一待就是几个时辰。”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马车声。
不多时,黄酉引着朱元璋、马皇后、徐达和刘伯温进来了。
马皇后一见苏瑾,就拉住她的手:“孩子,陈寒呢?好些日子没见他了。”
苏瑾忙行礼:“干娘,夫君在后院……弄些东西,说今日是关键,走不开。”
朱元璋挑眉:“又鼓捣什么?他那青霉素不是已经成了吗?”
苏瑾摇头:“不是青霉素,是别的。夫君说,要是成了,比青霉素还赚钱。”
徐达笑了:“这小子,眼里就剩下钱了。”
刘伯温却若有所思:“陈小友行事,每每看似逐利,实则暗合大势。他此次闭门不出,或许又有所得。”
朱元璋哼了一声:“走,去看看。咱倒要瞧瞧,他又能弄出什么花样。”
一行人往后院走。
到了角院门口,果然闻到一股子混杂的气味。酸溜溜的,又带着点甜腥,还有点像是烧焦的糖。
到了角院门口,果然闻到一股子混杂的气味。酸溜溜的,又带着点甜腥,还有点像是烧焦的糖。
院门关着,棉帘子垂着。
朱元璋抬手要拍门,马皇后拉住他:“重……老爷,孩子正忙,别扰了他。”
正说着,里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陶罐摔碎的声音。
接着是陈寒的骂声:“他娘的!又崩了!”
朱元璋眉头一皱,直接推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棉帘子掀开,那股气味更冲了。酸得人眼睛发涩,甜得人喉咙发腻。
屋里景象,让众人都愣了一下。
三间厢房打通了,宽敞得很,但此刻堆满了瓶瓶罐罐、炉子架子、陶缸瓦瓮。
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渗出些深色的水渍。
靠墙一排土灶,上头架着大小不一的陶甑、瓷罐,有的连着竹管,竹管又接进盛水的瓦盆里。
几个炉子还烧着火,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东西,冒着各色的烟。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厚重的柏木长案。
案子上更是琳琅满目:琉璃碗、瓷碟、铜盆、木槽,里头盛着或清或浊、或黄或黑的液体。还有些晒干的草叶、矿石粉末、结晶的块状物,分门别类放在小格里。
最扎眼的,是长案一头架着个奇怪的器具。
那是用粗竹管和陶接头拼成的玩意儿,一节一节往上搭,像座小塔。
竹管外头缠着浸湿的麻布,下端架在炭盆上,上端接着个斜放的琉璃瓶。
此刻,那琉璃瓶口正往外淌着无色液体,一滴一滴,落进下头的陶碗里。
陈寒背对着门,蹲在长案另一头,面前是个摔碎了的陶罐。
罐子里流出一滩银亮亮、粘稠稠的液体,正顺着砖缝往低处淌。
他手里拿着个木勺,正试图把那液体舀起来,但液体太稀,舀一勺漏半勺。
“陈寒。”朱元璋叫了一声。
陈寒猛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