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蒙着块湿布巾,只露出眼睛。
布巾上沾着些黄褐色的渍,眼睛也红红的,像是被烟熏的。
看见来人,他愣了一下,随即扯下布巾,露出那张沾着灰渍、却带着笑的脸。
“哟,老黄,干娘,你们怎么来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动作随意得很,好像眼前这一片狼藉再正常不过。
马皇后走上前,打量着他:“孩子,你这是做什么呢?瞧你这脸,这手……”
陈寒的手上确实不太好看,指头上有几处烫伤的红痕,指甲缝里黑乎乎的,还沾着些说不清颜色的渍。
“没事,小伤。”陈寒浑不在意,用布巾擦了擦手,“正到关键时候,差点就成了。”
朱元璋走到长案边,低头看那滩银亮的液体:“这是什么?”
“银。”陈寒蹲回去,用木勺小心地把液体往一个完好的陶碗里拨,“硝酸银溶液,废了。温度没控好,加碱急了,崩了。”
他说得自然,但在场的人除了刘伯温略通丹术,其他人都听得云里雾里。
刘伯温走到那竹管搭的器具前,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那滴落的无色液体,眉头微皱:“此物……气味刺鼻,似硝石之火气,又更烈。陈小友,这是何法所制?”
陈寒抬头看他,咧嘴笑了:“温先生好眼力。这是硝酸,用硫酸,也就是绿矾和硝石蒸出来的。”
“硫酸?绿矾油?”刘伯温沉吟。
“对,就是那玩意儿。”陈寒把最后一点银液舀进碗里,站起身,活动了下腰,“我先用绿矾煅烧,得了粗硫酸,再和硝石反应,蒸馏出硝酸。有了硝酸,才能溶银,做硝酸银。”
他走到屋子另一头,掀开一个陶缸的盖子。
缸里盛着半缸清水,水里沉着几块亮闪闪的银锭。
“这是我从银号兑的,五十两足银。”陈寒用竹夹子夹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用硝酸化了,变成硝酸银溶液。再配上氨水和葡萄糖溶液,就能在玻璃上镀一层银膜。”
他说的这些词,朱元璋、徐达、马皇后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徐妙云站在门口,却听得眼睛发亮。
她读过些杂书,知道“镀”字的意思。
在器物表面附上一层金、银,这叫镀金、镀银。可玻璃上镀银?
她看向屋子另一侧,那里靠墙立着几块打磨好的琉璃板。
板子三尺见方,边缘磨得光滑,表面洁净透亮。
板子三尺见方,边缘磨得光滑,表面洁净透亮。
难道……
陈寒走到琉璃板前,伸手摸了摸板面,叹口气:“板子好弄,应天府不缺琉璃匠。难的是镀银的配方和工艺。我试了十几次,不是银层发黑起雾,就是附不牢,一碰就掉。”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那混不吝的笑又挂回脸上:“不过快了。再试几回,准成。”
朱元璋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看那些瓶罐,看看那些器具,最后目光落回陈寒脸上。
“你小子,弄这些……就为了在琉璃上镀层银?”
“对啊。”陈寒说得理所当然,“老黄,你想想,现在市面上最好的铜镜,巴掌大一面,卖三两银子,照人还模糊,看久了眼晕。”
他拿起一块琉璃板,对着窗外光比了比。
板子透亮,能清晰看见外头的树影。
“这琉璃镜要是成了,三尺见方的大镜,照人毫发毕现,脸色纹路都清清楚楚。你猜,能卖多少钱?”
徐达脱口而出:“十两?”
陈寒笑了:“老魏,你太小看那些勋贵富商了。十两?那是成本价。真要卖,一面镜子,五十两起步。限量的话,一百两也有人抢。”
朱元璋眼皮一跳。
五十两。
一个七品县令,一年俸禄折银九十两。
一面镜子,顶县令大半年俸禄。
马皇后轻声道:“这……也太贵了。寻常百姓,谁买得起?”
陈寒放下琉璃板,拍了拍手:“干娘,这镜子本就不是卖给寻常百姓的。勋贵、世家、巨贾,这些人要的是面子,是排场。家里挂一面三尺大镜,客人来了,啧啧称奇,那得多有脸?”
他走到朱元璋面前,低声道:“老黄,你路子野,认识宫里的人。等镜子成了,你先弄一面送进宫。”
“要是皇后娘娘喜欢,说句话,这镜子就成了贡品。到时候,价钱还能往上翻。”
朱元璋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这小子,算盘打得是真精。
从原料、工艺、到销路、噱头,一条龙全想好了。
刘伯温忽然开口:“陈小友,你方才说,需用硝酸溶银。那硝酸制法,危险否?”
陈寒点头:“危险。绿矾煅烧时冒浓烟,有毒。硝酸蒸馏时更是,温度高了会炸,气味吸多了伤肺。所以我把这院子设在最偏处,谁也不让进。”
他顿了顿,看向苏瑾和徐妙云:“尤其是女子,气血弱,更受不住这些毒气。瑾儿,魏小姐,你们往后千万别靠近。”
苏瑾眼圈有点红,点了点头。
徐妙云轻声问:“那陈爵爷你……”
“我没事。”陈寒摆摆手,“我有法子防护。蒙湿布巾,开窗通风,操作时小心些,出不了大事。再说了,这活儿别人干不了,只能我自己来。”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弄这镜子,要多久能成?”
陈寒想了想:“快则十天,慢则半月。配方我基本摸清了,就是些细节要调。温度、浓度、反应时间,差一点都不行。”
“需要帮忙吗?”
“不用。”陈寒咧嘴笑,“人多反而坏事。这活儿得精细,我一个人慢慢试,最稳妥。”
他看了看外头天色,又道:“你们来得正好,我这儿有个事儿,得跟你们商量。”
朱元璋挑眉:“又是买卖?”
“对,大买卖。”陈寒搓搓手,“镜子成了,得卖。怎么卖,卖给谁,得提前谋划。”
他引着众人出了角院,回到前厅。
伙计上了茶,退出去关上门。
陈寒喝了口茶,清了清被烟气呛得发痒的喉咙,这才开口。
“镜子这买卖,不能像寻常货物那样摆铺子里卖。太扎眼,也卖不上价。”
朱元璋问:“那你想怎么卖?”
“拍卖。”陈寒吐出两个字。
“又是拍卖?”
“对,就跟之前我卖会员名额那样。”陈寒解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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