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平发的手插进袖子里,攥成拳头。
指甲掐着掌心,想用疼来压制住颤抖。
可掌心出了汗,滑腻腻的,指甲掐不住,滑开了,抖得更厉害了。
疫病带来的更大危险是,他们自己也有可能因此搭上性命。
吴平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侥幸。
他想起了一些事。
一些他以为早就忘记,其实一直刻在骨头里的事情。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
他还穿着开裆裤,在村口的泥地里和狗抢骨头吃。
那一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疫病,像一阵风一样刮进了他们村子。
一开始,谁都没当回事。
先是隔壁的王大叔发烧,说是受了凉,躺两天就好了。
然后是王大叔的媳妇,接着是王大叔的儿子,最后是王大叔的爹。
不到三天,王家五口人,全躺下了。
接下来是李婶子家,然后是赵大爷家,再然后是村东头的刘屠户家。
刘屠户是杀猪的,身体壮得像头牛,可他烧了一天一夜,人就没了。
村民们开始恐慌。
有人收拾包袱想跑,刚跑到村口就被人拦了回来。
官府的人来了。
吴平发还记得那些人。
他们穿着皂青色的官服,腰间挂着刀,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情,像两颗灰色的石头,冷冰冰的。
看着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群牲畜。
官府的人在村口设了卡,不许进也不许出。
谁要硬闯,就按倒在地,用绳子捆了,扔进村口的池塘里。
吴平发亲眼看见一个后生想翻墙跑,被他们从墙头上拽下来。
膝盖跪在地上,磕得咔嚓一声,疼得嗷嗷叫。
他们没有松手,反而把绳子勒得更紧了。
勒得那后生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宛如一块被拧干的抹布。
他们开始在村子里排查。
挨家挨户地搜,把发烧的、咳嗽的、身上起疹子的,全从家里拖出来,拖到一个地方集中关起来。
吴平发也记得那个地方。
村后头的一座破庙,早就没人去了。
屋顶漏了几个大窟窿,地上全是烂泥和老鼠屎。
他们把病人像塞货物一样塞进去,一个挨一个,挤得连翻身的地方都没有。
没有大夫,没有药,也没有干净的水。
只有一扇从外面锁上的木门,和两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刀的衙役。
吴平发还记得那些声音。
第一天。
里面还有人哭、有人喊。
有人用拳头砸门,喊着“放我出去”“我没有病”“我不想死”。
第二天。
砸门的声音小了,哭喊的声音也小了,变成了呻吟。
一声一声的,像猫叫,又像婴儿哭。
断断续续,从门缝里飘出来。
第三天。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安静得像一座坟。
后来,门开了。
吴平发没有亲眼看见门里面的样子,但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腐烂的肉、发臭的水、呕吐物、排泄物、还有死亡混在一起的味道。
浓得化不开,从庙门口直涌出来。
熏得人睁不开眼,喘不上气。
他蹲在地上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