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得昏天黑地,把肚子里能吐的东西全吐了出来。最后吐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胆汁,苦得舌头发麻。
从庙里抬出来的人,吴平发一个都不认识。
不是因为他认不出那些人,而是那些脸已经不能叫脸了。
肿胀的、发黑的、溃烂的……
五官挤在一起,像一团被踩烂了的泥。
这些人,他本来都认识。
有给他糖吃的王奶奶,有教他编蝈蝈的刘叔,还有和他一起下河摸鱼的狗蛋。
狗蛋才七岁,比他小两岁。
他被抬出来的时候,身上裹着一领破席子。
一只脚从席子那头露出来,光着没穿鞋。
脚趾头蜷缩,指甲盖里还有泥,是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在河边玩的时候沾上的。
吴平发盯着那只脚,盯了很久。
他没有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出来。
后来,疫病终于控制住了。
官府说,是他们的措施得力,当机立断,才没有让疫病扩散出去,保住了更多人的性命。
吴平发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措施得力”。
他只知道,他们村子原来有三百多口人。
疫病过后,只剩下了不到四十口。
十室九空,不是书上写的四个字,那是他亲眼所见。
一排一排的空房子,门开着,风穿堂而过,吹得门板吱呀吱呀地响,像有人在哭。
院子里长满了草,比人还高。
风吹过的时候,沙沙沙,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
吴平发跟着家里人离开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回过那个村。
不是不想,是不敢回。
他怕看见那些空房子,怕听见门板吱呀的声音,怕闻见那股腐烂的味道。
他以为他早就将这些忘记了。
可此刻,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他忽然又闻见了那股味道。
脑子里记忆翻涌上来,堵在鼻腔里。
又腥又臭,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
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
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窖里,从里到外透心凉。
何有德不知道吴平发在想什么。
但他看见了吴平发的脸。
那张脸已经不是青灰色,一片惨白,白得像死人。
“吴老弟……”
何有德的声音在发抖,“你……你没事吧?”
吴平发没有回答。
他张了张嘴,嘴唇干裂,一扯就疼。舌尖舔到嘴唇上的血丝,都是咸腥味。
他看着秦凤仪,眼睛里全是恐惧。
“林姑娘……”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你可得……可得治好他们啊……”
他说治好他们的时候,牙齿间好似在互相打架。
咯咯咯咯,响个不停。
秦凤仪知道吴平发这是怕了。
何有德也差不多。
这个时候,他们想到的不是怎么救助百姓,而是在担忧他们自己会不会染上疫病,会不会因此一命呜呼。
秦凤仪没有心思安慰他们。
有些恐惧,也不是几句话就能压得下去。
陆明绮见两个衙差这般不堪大用。
恼怒登时涌了上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