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喝完之后皱着一张脸,嘴里的苦味让他直咧嘴。
还有人喝了一半就喝不下去了。
弯着腰干呕了两下,手撑在膝盖上,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
但最后还是一咬牙,把剩下的半碗灌了进去。
没有人抱怨。
也没有人有心思抱怨。
谁家的男人在东边的帐篷里,谁家的孩子发了烧被抱走了,谁家的老人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被抬了过去。
这些消息像一根根看不见的针,扎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空气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压得人胸口发紧。
偶尔有人低声说一两句话,声音压得极低,说完就闭上了嘴。
目光飘向东边,又收回来,落在脚下的泥土上。
秦凤仪站在药锅旁边,把最后一只空碗接过来,放在脚边的木盆里。
碗底磕在盆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姐,你歇一会儿吧。”
邱小苗抬起头看着她,“你已经一夜没合眼了。”
秦凤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弯下腰,从包袱里翻出脉枕,塞进袖子里,又拿起装银针的布包,搭在肩上。
“我去东边。你在这边盯着,药不能停。”
邱小苗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孙叔也从扈家屯那边过来了。
他的身子微微往前倾,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显得更白了。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东边走去。
那条低洼的干沟隔在中间,两边的人用几块木板搭了一座简易的桥。
木板是临时拆下来的,粗糙不平。
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像是有个人在脚底下叫唤。
隔离区的帐篷是用油布和粗布搭起来的,歪歪扭扭。
帐篷不大,每个里面躺着三四个人。
铺盖卷摊在地上,人躺在上面。
有的睁着眼睛,有的闭着眼睛,有的半睁半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药味、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酵,一点一点变坏。
秦凤仪掀开第一个帐篷的门帘,弯下腰钻了进去。
门帘是粗布缝,有些沉。
从她肩膀上滑过去落下来,把外面的光挡在了身后。
帐篷里光线昏暗。
油布透下来的光是黄蒙蒙的,照在人的脸上,像蒙了一层旧纱。
最近处躺着的,是昨天被抬进来的那个汉子,姓周。
三十出头,身板壮实,是禄口村里出了名的力气大。
可此刻他歪在铺盖上,整个人像一摊泥。
脸色灰白,嘴唇干裂。
眼角糊着眼屎,黏糊糊的,泛着黄白色。
他看见秦凤仪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
胳膊撑了两下,没撑住,又倒了回去。
铺盖卷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响。
“别动。”
秦凤仪蹲下来,伸出手,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有些烫,像摸到了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但这人却说冷,被子裹得紧紧的。
下巴缩在被沿里,只露出一张脸。
秦凤仪的目光落在他脖子上。
左边,耳朵下面三指宽的地方,鼓起了一个包。
不大,比黄豆大一些,比核桃小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