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村长没有注意到火要灭了,也没有注意到扈满仓手里的火把早就灭了。
只剩下一截烧焦的木棍顶着一团灰白色的灰烬,在夜风里轻轻地飘着细小的火星。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夜风吹过,他手里的火把终于灭了。
最后一缕青烟从熄灭的火把上升起来,袅袅地飘向夜空。
和黑暗混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两个村长,两位衙差谁都没敢乱动。
四个人站在空地边缘,像四根被风吹歪了的木桩。
歪歪扭扭地插在泥土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下去。
也不知道倒下去之后还能不能站起来。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血腥气,也带着草木的涩味和夜晚的凉意。
崔默潜出声了。
“你们两个去追人,其他人在周围防护,把百姓们隔离开来。”
八两和陈虎应声而去。
卢村长的脑子直到这时才有了几分清明。
对了。
这些皇城司的大人们可不是专程来抓刺客的,之前何有德赶了回来,说娄县会派专人过来处置。
如果可以,何有德肯定是想先留在娄县。
但他没有留下,就说明他不得不回来。
看到皇城司这些人,卢村长立刻明白了。
……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光很淡,像有人拿了一支蘸了水的笔,在墨蓝色的宣纸上轻轻画了一道。
露水却很重。
草叶上挂满了水珠,晶莹剔透,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涩味,还有一夜未散的火堆余烟。
营地里已经有人在动了。
半夜里,村长和衙差急匆匆地从帐篷那边跑出去的时候,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好几堆篝火旁边都有人翻了个身。
有人睁开了眼睛,有人支起了耳朵。
但没有人爬起来。
因为村长媳妇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
“都别动,老实躺着。”
在禄口村当了二十年的村长媳妇,她说话从来不虚。
她说别动,就没人敢动。
扈家屯那边也一样。
邹巧娘也让儿子传了话,意思差不多。不管外面什么事,天亮再说。
村民们心里好奇得要命。
有人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有人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只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后来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们猜了一夜。
是不是染病的人不行了?
是不是又有人发病了?
是不是东边隔离区出了什么事?
还是衙差要连夜把他们赶走?
每一个猜想都让他们心里发紧,像有一根绳子勒在胸口。
越勒越紧,喘不上气。
天终于亮了。
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营地上。
露水在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了。
火堆里的余烬还冒着青烟,灰白色的,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在空气里扭了几下,就散了。
有人起来了。
上了年纪的老汉,腿脚不利索。
爬起来的时候手撑着地面,枯瘦的手指在泥土上按出几个深深的指印。
他蹲在火堆旁边,拿几根干树枝拨了拨余烬。
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烫出几个小红点,他也没觉得疼。
不到半个时辰,营地里的人差不多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