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在以前。
如果还是在扈家屯,还是在他熟悉的那一亩三分地上,还是在他当了十几年村长、根基深厚、说一不二的地方。
扈满仓一定会非常高兴。
不,不是高兴。
是得意。
是那种大权在握、人人都要来求他、人人都要看他脸色的得意。
那种得意会让他浑身舒坦,让他走路带风,晚上睡觉都能笑出声来。
他以前不是没用过手里的权力。
谁家想多分一亩地,得来找他。
谁家想少交一点租子,也得来找他。
谁家跟谁家闹了矛盾,还是得来找他。
他点了头,事情就成了。
他摇摇头,事情就黄了。
那种感觉,像手里攥着一把钥匙,别人进不去的门,他能打开。
但现在不一样了。
扈满仓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搓了一下,指腹蹭着蓝布的纹理,蹭得微微发热。
吴平发和何有德那两个衙差的话,还钉在他耳朵里。
“你们可不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如果闹出动静,闹到县衙里去,那大家就都不好收场了。”
那些话不是提醒,是敲打。
是拿着一根棍子,在他脑袋上敲了几下,让他清醒清醒。
扈满仓知道,自己现在不是在扈家屯。
这是青浦县。
新地方,新衙门,新规矩。
县尊长什么样,他没见过。
主簿的脾气秉性,他不了解。
县丞是什么来历,他一概不知。
万一他行事有错,被人告到上面去。
事情就很难收场了。
扈满仓的后脑勺一阵发紧,像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弹得不重,但麻酥酥的,从后脑勺一直麻到脖子根。
还有一件事,比衙差的敲打更让他头痛。
扈满仓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瞟了一眼。
卢村长站在桌子的另一边。
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
扈家屯和禄口村,以后要合并成一个村了。
新围村。
扈家屯有七十多户。
禄口村只有五十多户。
人数上,扈家屯占了上风。
但五十多户,也不是小数目。
五十多户人家,一两百张口,几百只眼睛。
这些眼睛都在看着他。
看他怎么分房子,看他偏不偏心,看他是不是只向着自己村里的人。
以后新围村的村长,到底是他扈满仓,还是卢村长,现在还不好说。
虽然吴平发走的时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扈满仓挑头,但那不是正式的任命。
正式的村长,还得县衙说了算。
县衙凭什么说了算?
凭他扈满仓能不能把这两个村拢到一起,能不能把这两拨人捏成一股绳,能不能不让禄口村的人寒了心。
如果他太偏向扈家屯的人,禄口村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扈满仓心里只有扈家屯,没有禄口村。
他们会说,扈满仓当村长,扈家屯的人吃干的,禄口村的人喝稀的。
他们会说,与其这样,还不如让卢村长当。
然后他们就会去找卢村长,去找县衙。
县里就会重新考虑这个村长的人选。
扈满仓的手指又搓了一下桌布。
他不能太偏向自己人。
就算心里想偏,面子上也不能偏。
就算面子上偏了一点,也不能被人抓住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