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被人抓住了把柄,也不能闹到县衙里去。
这中间的尺度,像走一根绳子。
左边是悬崖,右边也是悬崖。
走偏一步,就掉下去了。
晒谷场上的安静维持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窃窃私语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怎么还不说?”
“是不是还没想好?”
“想什么想,不就分房子吗,有啥好想的。”
“你懂什么,这分房子可有讲究了。”
“啥讲究?”
“多了去了。谁家分大的,谁家分小的,谁家分位置好的,谁家分位置差的,这里头学问大着呢。”
“那咱们咋办?”
“等着呗。村长说咋办就咋办。”
“那可不一定。村长说咋办就咋办?万一不公平呢?”
“不公平你能咋的?”
“我……”
“你能咋的?你能去找县太爷?”
那人闭了嘴。
声音从晒谷场的各个角落里冒出来,像地里的草,这儿冒一丛,那儿冒一丛,压下去一丛,又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嗡嗡嗡嗡。
就那么响着。
卢村长睁开了眼睛。
他偏过头,看了扈满仓一眼。
扈满仓还站在桌子后面,眉头皱着,手指按着桌布,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自自语,又像是在心里打着腹稿。
他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
在晒谷场上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现在的每一息都显得很长。
卢村长咳了一声。
咳嗽声不大,但在那个安静和嘈杂之间的缝隙里,显得很清晰。
扈满仓的肩膀动了一下,瞬间回过神来。
眼里的焦距从远处收了回来,落在了面前的人群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从鼻子里吸进去,凉凉的,带着晒谷场上尘土的味道和人群身上汗味的气息。吸到底,停了一息,然后缓缓吐出来。
“分房子。”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按每户的人口来定。”
人群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听。
“夫妻二人,可分得一间房。”
扈满仓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往地上钉钉子。
每钉一个,停一下,看看人群的反应,再钉下一个。
“有成年子女且已婚者,会多分一间房。”
“成年子女又有孙辈且已婚者,会再多分一间房。”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条说了出来。
“如果一户夫妻有两个孩子都未成婚,暂时只会分到两间房。”
最后一条说完了。
扈满仓的嘴巴闭上了。
晒谷场上,安静了不到一息。
然后,炸了。
像一锅滚烫的油里泼进了一瓢水。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到处都是声音。
一个扈家屯的婶子立刻不满地嚷嚷起来。
她从人群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举在半空中,手指张开着,像一面旗帜。
“村长呀!”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剪刀,把那些嗡嗡嗡的嘈杂声剪开了一道口子。
“我家大郎已经十六了,马上到了说亲的年纪!我家二丫也十五了,早已经开始说亲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