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脑袋挂在松江府城门口的旗杆上,挂了整整七天。
关自在的背后有些发紧,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他的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头纹丝不动。
脸上的表情恭谨而沉稳,既不慌张也不谄媚。
他做官这几年,一心扑在公事上,为国操劳、为民请命。
只要崔默潜不是媚上欺下之徒,就不会专门针对他。
但是……
面对这样一个铁血魔王,关自在还是不能不紧张。
跟在他身后的汤主簿和范县丞也是心有余悸。
他们这是第一次接触皇城司的人。
谁能想到,第一回见就是皇城司指挥使,而且,还是钦差。
马蹄声在县衙门口停了。
崔默潜翻身下马。
靴底落地的声音不重,袍角在他身后轻轻一晃,又垂了下去。
八两跟在他身侧,十几个护卫勒住马缰,齐刷刷地停在台阶前的空地上。整片街道在这一瞬间,安静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关自在往前迈了一步,拱手弯腰。
“下官青浦县令关自在,率县丞、主簿及衙门属官,恭迎崔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尾音稳当没有发颤。
崔默潜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扫过他身后那两排站得笔直的衙差。
“关大人不必多礼。”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尾音往上飘了半寸,像是随口带出来的。
可站得近的汤主簿听见了,镜片后面的眼皮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范县丞也在旁边听见了。
他把拢在袖中的手指悄悄蜷了一下,指尖掐进掌心里又松开了。
关自在直起身,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崔大人里面请,下官已在花厅备了清茶。”
崔默潜微微颔首,迈步走上台阶。
他的靴子跨过门槛的时候,门口两列衙差的腰同时往下弯了半寸,动作整齐得像被一根线牵着。
没有人敢抬头直视他的脸。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靴尖前三寸的地面上。
花厅里光线比院子里亮一些,窗纸是新糊的,透进来的光柔和地铺在青砖地面上。
茶已经备好了。
茶汤碧绿,水面浮着两片舒展的茶叶,边缘卷曲,刚泡开不久。
茶盏是青瓷的,釉色温润,放在方桌上排成一列,碗沿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
关自在请崔默潜上首落座,自己在下首坐了半边椅子。
汤主簿和范县丞则站在他身后两侧。
崔默潜没有碰茶碗,目光在花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关自在脸上。
“陛下心系江南灾民,命本官顺道巡查各地流民安置实情。新分圩田是否平整,房舍是否安稳,百姓有无失所、有无被欺压之事,都要亲眼看看。”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本官一路从松江府过来,沿途看了几个县,青浦算是最远的一处。”
“下官明白。”
关自在在椅子上微微欠身。
“青浦县自入春以来,已安置了四批流民,分田分房都已按章程办妥。崔大人要看哪一处,下官这就安排。”
他侧头看了汤主簿一眼。
汤主簿立刻把手里的册子翻开来,纸页哗啦响了一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