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
天没有亮透。
东边山脊线上浮着一层青灰色的光,像是有人拿湿布在天幕边缘擦了一下,没有擦干净,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
风从西边河湾方向吹过来,带着芦苇和河泥的气息。
村民们三三两两朝村子中心走去。
投票的屋子坐落在村子正中央,原是县衙拨下来给新围村作祠堂用的。
三间宽敞的正堂连成一体,青砖地面铺得整整齐齐。
砖缝里压着细密的黄沙,踩上去纹丝不动。
屋顶的梁木是新换的。
松木剖开不久,还泛着浅黄色的原木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松脂的清苦气息。
堂内两侧各开了四扇大窗,透进来的光白晃晃地铺了一地。
正堂尽头摆着一张长条桌案。
桌面宽大,能并排放两只粗陶盆。
桌案后面挂着两幅对联。
左右各一联,写着“乡有贤良民自安”和“村无讼事吏常闲”。
九月的风从南窗涌进来,又从北窗穿出去,带动满堂的光线微微晃动。
像是整间屋子都在轻轻地呼吸。
堂外的院子里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
衣裳的颜色多是灰褐靛蓝,和青砖地面的灰白色叠在一起,像是水面上浮了一层落叶。
有人踮着脚往窗户里张望,有人抱着胳膊靠在院墙上。
还有人蹲在墙角根底下把耳朵朝着屋子的方向偏着。
扈长赢从东厢房抱出一只粗陶盆,弯腰放在桌案左侧。
盆沿有一圈暗褐色的釉,在光里泛着温润的旧气。
他直起身,又去西厢房搬出另一只一模一样的盆,放在桌案右侧。
两只盆并排放着。
盆口都蒙着一块厚实的蓝布。
布面绷得紧紧的,只在正中间开了两道窄窄的缝,刚好能容一只手伸进去。
卢承西站在桌案后面,手里捧着一只木盘,盘底铺着一层薄薄的草木灰。
灰是昨日下午在晒谷场边上烧的。
干芦苇秆烧透后碾成的细末,灰白色,蓬松干燥。
风一吹就扬起一缕细细的烟。
他把木盘放在两只陶盆中间,又退后半步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了去。
“哎,听说这回投票是投豆子,不是写名字。”
一个媳妇凑到另一个媳妇耳边,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豆子?什么豆子?”
“黑豆白豆,想投谁就投谁。”
那媳妇的手在围裙上搓了一下,“这岂不是谁都看不出……咱们投了谁?”
“这就对了啊!我还正发愁呢。我当家的早就说了要投卢村长,可我婆婆跟扈家那边走得近,要是让她知道我跟她唱反调,这个冬天我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旁边的媳妇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你家到底投谁?”
“我还没想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