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甲盖在豆面上轻轻磕过,发出极细的啪嗒声,像是有人用指甲敲着一串干燥的种子。
白豆那盘数得慢一些,黑豆那盘数得快一些。
范县丞数完一堆,把数过的豆子拨到盘子的另一边,又从头开始数下一堆。
院子里的安静变得很厚。
厚到秦凤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膜里来回撞。
她的目光没有盯着那两只木盘,从范县丞的手上移开,缓缓地、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的人群。
左边是冯君雪。
她站在人群较前排的位置,两只手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抬着。
她的嘴唇抿着,眼角余光落在邹巧娘身上。
秦凤仪的目光往右移,看到了张婶子。
她怀里抱着小宝。
小宝已经睡着了,脸埋在她肩窝里,口水把她肩头的衣裳洇湿了一小片。
张婶子的手在小宝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目光落在桌案的方向,一动不动。
人群一层一层地叠着。
前排的人影密,后排的人影疏。
秦凤仪的目光从人群的正前方往后方扫去,掠过那些熟悉的侧脸和后脑勺。
然后,她的视线停住了。
在人群的最边缘,靠近北窗那一侧,站着三个男人。
她之前没有注意到他们。
三个人的位置很靠后,几乎贴着墙壁的阴影。
前面的人头正好遮住了他们的胸口以下,只露出一张脸。
三个人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褐色短褂,看着和村里其他的年轻汉子没什么区别。
但他们的站姿和村里人不一样。
村里人站久了要么歪着身子,要么把重心换到一只脚上,要么靠着墙,要么蹲着。
那三个人站得笔直。
从后脑勺到脊背到脚跟,像是一根线从头把他们吊到了脚底。
像是三棵种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的树。
秦凤仪的目光从左边那个人脸上移过去,落在中间那个人脸上。
那张脸她不认识。
颧骨比普通人高一些,下颌的线条更硬一些。
肤色暗沉,像是被日头晒了很久,眼角的纹路也比实际年纪该有的深一些。
可那双眼睛的轮廓,她见过。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人的目光正落在桌案的方向,但他的视线没有停在范县丞的手指上,而是越过桌案往人群里扫过来。
然他的目光顿住了,停在了她脸上。
两个人隔着几十步远,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头和窗纸透进来的暖黄色光线,对视了不到一息。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幅度极小,像水面被风压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痕。
男人往旁边挪了一下。
秦凤仪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只香囊。
靛蓝色的布料,边角歪歪扭扭。
针脚参差不齐,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像是刚刚学会做针线的人硬着头皮缝出来的。
香囊口扎着一根细绳,绳子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颜色从原来的灰褐色褪成了更浅的灰白色,像是被人反复捏着摩挲了不知多少次。
秦凤仪立刻认出了它。
这人……
竟然是崔默潜。
换了衣裳,换了脸,连站在人群里的姿势都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