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里路,对于这支减员又带着伤者、病弱的车队而,走得并不快。
直到日头偏西,天边染上晚霞的色彩,一座依山傍水、远比槐溪镇繁华热闹的市镇才出现在视野中。
青林渡,因渡口而得名,此时渡口舟船往来,码头上搬运货物的苦力吆喝声不绝于耳,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这与死寂的槐溪镇形成了鲜明对比。
元姝华在一家名为“安平”的客栈前停下。
客栈规模不小,三进院子,临街是酒楼,后面是客房。
祁安先进去安排了最好的几间上房,并严令店家不得打扰,尤其是关于那个沉默的小男孩。
客栈掌柜是个精明的胖子,见元姝华一行气度不凡,虽带着伤号和孩童,却也不敢怠慢,亲自引着他们从侧门进入后院。
安顿下来后,首要之事便是清洁。
接连数日的奔波、与疫病的缠斗,每个人都带着一身疲惫和晦气。
元姝华打发桐儿先带阿丑去沐浴更衣,又吩咐店家准备热水和清淡的饮食。
她自己则回到房中,卸下那一身沾染了烟尘与血腥的衣衫。
当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时,她才真正感觉到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水面倒映出她清丽的面容,只是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沉郁,却比以往更深了。
隔壁房间,祁安坐在浴桶中,温热的水舒缓着左臂肌肉的酸胀和隐隐的刺痛。
他闭着眼,脑海中却不断闪过槐溪镇的惨状,以及元姝华站在火光前那决绝的背影。
他握紧了水中的拳头,指节发白。
保护不力,致使公主涉险,是他此生大辱。
庭院另一侧,阿丑起初抗拒着热水,在桐儿的耐心安抚下才慢慢放松。
他缩在巨大的浴桶里,只露出个小脑袋,看着蒸腾的热气,眼睛一眨不眨。
桐儿坐在旁边,用温水替他擦洗背上干涸的泥垢,动作轻柔。
孩子身上瘦得皮包骨头,肋骨根根分明,让她心头一阵发酸。
“姐姐……”阿丑忽然小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镇子……都没了吧?”
桐儿手上动作一顿,柔声道:“嗯,都没了,火……火会烧掉所有不好的东西。”
“那……我爹娘呢?”他问得直接,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探寻。
桐儿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避开孩子纯净却带着痛苦的目光,低声道:“他们……去了一个没有病痛、没有饥饿的地方。”
阿丑不再说话了,只是把身体往水里沉了沉,只留一双眼睛在水面上,长长的睫毛上挂起了细小的水珠,不知是蒸汽还是别的什么。
当众人终于收拾干净,聚在小院的厅堂里用饭时,气氛缓和了不少。
店家送来了热气腾腾的米饭、清炖的鱼汤、几样时蔬。
虽然简单,却比连日来的干粮要可口百倍。
元阮被桐儿抱着,坐在元姝华身边,看着满桌饭菜,却没了往日抢食的活泼。
她小口小口地扒着饭,大眼睛时不时瞟向角落里那个同样沉默吃饭的小男孩阿丑。
阿丑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每一粒米都珍贵无比。
他几乎不夹菜,只默默喝着碗里的清汤。
元姝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夹了一筷子嫩鱼肉,放在阿丑的碗里。
“多吃点,伤才好得快。”
阿丑猛地一颤,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元姝华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对着碗里的鱼肉,小声说:“谢谢……公主殿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