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长安下了最后一场秋雨,雨点子打在瓦檐上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江南道杭州府的所有旧档又翻了一遍,重点圈出了卢广源这个名字出现的每一条记录。这个人在十几年前被杭州府传讯过一次,理由是赊购旧官袍,最后以无罪开释。从那以后,他就像沉进钱塘江里的一块石头,再也没有在官府的档案里冒过泡。
天快亮的时候,狄仁杰合上最后一本卷宗,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桌上摊着的纸片上写满了零散的记录——卢广源最后一次出现在商籍登记册上是十二年前,那之后商籍册上他的名字被朱笔勾销,旁边注了四个字:外出未归。他没有注销户籍,没有转移产业,涌金门外的铺子在他走后就关了门,门板上的招牌早就被人拆走当柴烧了。这个人就像是一滴水从杭州城的瓦缝里漏了下去,无声无息地渗进了地底。
苏无名从户部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抄件,是卢广源当年被杭州府传讯时的问话笔录。笔录不长,只有两页纸。杭州府的书吏问卢广源从哪里收来的旧官袍,他说是从前朝散落在民间的旧货摊上收的。问他为什么专门收官袍,他说旧官袍的料子好,拆了重新染色能卖个好价钱。问他有没有把旧官袍卖给什么特定的人,他说卖给过几个鄯州来的客商,至于客商姓什么叫什么,记不清了。笔录末尾有当时杭州知府的批语——“查无实据,准予开释。然此人行迹可疑,着令严加监视。”批语的落款是前杭州知府的名字,旁边还盖着杭州府衙的朱砂大印。
狄仁杰把问话笔录放在桌上,手指在“严加监视”四个字上轻轻敲了一下。杭州府十几年前就盯上他了,可监视了多久?监视到了什么?他翻遍了杭州府发来的所有公文,再没有找到任何后续记录。监视不了了之,卢广源也从此消失在官府的视线里。
窗外雨停了,天边泛出一线鱼肚白。狄仁杰把桌上的文书一件一件收好放进行囊里,然后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李元芳已经在马厩里给马上好了鞍,正蹲在地上检查马蹄铁。他看见狄仁杰出来,拍了拍手站起来。
“大人,马备好了。走水路还是陆路?”
“水路。灞河渡口上船,沿渭水入黄河,到汴州转运河,南下经泗州入邗沟,过长江到润州,再沿江南运河到杭州。全程两千余里,大约要走一个多月。”狄仁杰把行囊递给李元芳,“走水路比陆路快,而且可以沿途避开州县驿站——这次去杭州,越少人知道越好。”
苏无名从门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誊好的公文,边走边用嘴吹干墨迹。公文是朝廷下给杭州府衙的,大意是委派大理寺少卿狄仁杰前往杭州处理一桩未结的旧案,请杭州府予以配合。狄仁杰接过公文扫了一眼,折好放进袖子里,拍了拍苏无名的肩膀让他留守大理寺,然后把大氅裹紧了些,大步朝门外走去。
灞河渡口的清晨还蒙着一层薄雾,河面上的水汽和雾气混在一起,把对岸的柳树浸成一团模糊的影子。官船已经等在渡口了,还是之前那艘轻快的小船,船头挂着一盏羊皮灯笼,是大理寺的旧物。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在渭水上撑了半辈子船,看见狄仁杰上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话。
船从灞河渡口出发,顺流而下入渭水,再转黄河。十月的河面上风很大,两岸的芦苇已经枯黄了,被风吹得贴在水面上倒伏,像一排排被梳顺了的头发。船过洛阳时狄仁杰没有下船,只是让李元芳上岸买了些干粮,又让船家继续赶路。从汴州入运河之后,景致渐渐从关中的黄土塬变成了淮南的水乡泽国——河面越来越宽,两岸的稻田一望无际,稻草垛一堆一堆地立在收割后的田里,远看像一群蹲着的灰袍僧人。
船过长江的时候,李元芳站在船头往南岸望了一眼,忽然回头朝船舱里喊了一句——“大人,江面可真宽。”狄仁杰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船头看着长江。江水浑黄,浪头拍在船舷上溅起大团大团的水花,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南岸的方向。过了长江就是江南道了。杭州在西边,沿着江南运河再走十天就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