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官船终于进入了杭州地界。江南运河到了这里忽然变窄了,两岸的人家也多了起来——白墙黑瓦的房子沿河而建,门前的石阶一级一级伸进水里,女人们蹲在石阶上洗衣裳,棒槌敲在湿布上的声音和说笑声混在一起,清脆又热闹。河面上来来往往的小船挤得水泄不通,有卖菜的、卖鱼的、卖莲藕的,还有摇着乌篷船卖馄饨的,船头支着一口小炭炉,炉子上炖着骨头汤,香气飘出去老远。
李元芳站在船舷边上,看着两岸的热闹景象,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他从军多年,跟狄仁杰跑了大半个天下,见过岭南的瘴气、陇右的风沙、豫州的黄河、寿州的龟裂湖床,可江南这种软绵绵的烟火气是他最陌生的。陌生归陌生,他看着那碗馄饨还是咽了口唾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船在杭州城外的武林门码头靠了岸。狄仁杰上了岸之后没有直接去府衙,而是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客栈在涌金门外一条窄巷子里,门面很小,楼上只有三五间客房,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杭州妇人,说话带着软糯的吴语,问了狄仁杰两句打哪儿来、做什么营生,就拎着一串钥匙领着他们上了楼。
狄仁杰把行李放下之后,让李元芳在客栈里等着,自己换了一身寻常的青布长衫,戴了顶方巾,扮成个普通士人的模样,沿着涌金门外的河沿街慢慢走了一圈。这条街是杭州城最热闹的商业街之一,丝绸铺、茶叶铺、瓷器铺、典当行、钱庄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上的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街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叫卖糖粥的小贩,有摇着团扇在绸缎铺门口闲聊的妇人,有光着脚在河边钓鱼的小孩。烟火气十足,热闹而安宁。
狄仁杰在河沿街中段找到了陆谨说的陆记绸庄。铺子门面不大,可收拾得很齐整,柜台上摆着几匹样品绸缎,墙上挂着一块老匾,写着“陆记绸庄”四个字。铺子里坐着一个穿蓝布衫的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狄仁杰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街对面看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拐进了涌金门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头上爬满了枯黄的老藤,巷子深处有一间上了门板的旧铺面,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门楣上钉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字的木招牌——笔画歪歪扭扭,只剩下一个“卢”字还能勉强辨认。
这就是卢广源的旧铺面,关了十几年了。狄仁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注意到门板下面有道缝隙,缝隙里塞着一小片发黄的纸。他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把纸片夹出来。纸片很旧,边缘已经脆了,上面用左手写着一行字,笔画歪歪扭扭却用力极深——“袍在人在。袍不在,人亦不在。”
狄仁杰把纸片翻过来,背面画着一道符。不是释月画的那种螺旋纹蛊母符,而是另一种图案——一个圆圈,圆圈里套着一座塔,塔顶上挂着一盏灯笼。和血灯笼案的炭笔画上那盏灯笼几乎一模一样。
他把纸片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天边传来一阵闷雷声,杭州的秋天也要下雨了。他站在卢家老铺门口,看着巷子尽头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父亲当年被从杭州调往陇右,走的也是这条路,他身边也许带着一个杭州女人,她怀里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女婴。他从这条路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狄仁杰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只剩下一个“卢”字的旧招牌。招牌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吱嘎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人在门板后面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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