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有禄在豳州做别驾的那几年,和薛怀义的关系怎么样?”
马二郎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让狄仁杰的目光猛地一跳。“家父说,他们两个人表面上客气,私下里几乎不说话。原因是——薛剌史和郑别驾都认识同一个人。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从杭州来,到豳州找过薛剌史。她走之后没多久,薛剌史就死了。”
狄仁杰站直了身子。从杭州来的女人。柳如是。柳如是到鄯州之前先到了豳州。她找的不是薛怀义,她找的是郑有禄。郑有禄是从杭州调来豳州的,他认识柳如是——也许在杭州就认识,也许是在豳州才认识的。可柳如是为什么会去找薛怀义?
“那个女人找薛剌史做什么?”
“家父不知道细节。只说那个女人带着一个婴儿,到豳州府衙门口等了很久。薛剌史出来见了她,两个人在后堂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她走的时候薛剌史送她到门口,脸色很难看。之后没几天,薛剌史就死在了鼓楼上。家父一直怀疑这中间有关联,可郑别驾不让他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狄仁杰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所有的时间线重新排列了一遍。柳如是从杭州出发,抱着刚满月的阿提拉往西走。她先到了豳州——豳州是杭州通往鄯州的必经之路。她到豳州府衙找薛怀义,也许是想打听丈夫的下落,也许是想请薛怀义帮忙联系鄯州的官府。薛怀义见了她,知道了她的身份,也知道她要去鄯州找一个姓狄的县令。不久之后薛怀义死在了鼓楼上。再之后郑有禄自请降职调去杭州,开始查前朝官袍的事。而那个左手缺无名指的随从——卢广源——在郑有禄调走之后留在了豳州,后来又回了杭州,开了旧衣铺。
“那个随从现在在杭州。”狄仁杰说,“他在杭州开了家旧衣铺,收了十几年前朝官袍。”
马二郎的脸上露出极复杂的神情——震惊、困惑,还有一丝隐约的释然。他父亲怀疑了一辈子的事,在今晚终于有人替他说出来了。
狄仁杰把册子和两封信重新收好,然后对郭伯安说:“郭大人,豳州府衙库房里存着的那批弓弦调包案物证,全部造册,派人送往长安大理寺。一样都不许少。”
郭伯安应了一声,又问了一句:“狄大人接下来要去哪里?”
“凉州。”狄仁杰站起来,把大氅的领口拢紧了些,“郑有禄失踪了十几年,可他的册子和信藏在这面鼓里,一直到今天才被人找到。他当年是被人铺好了路走的,现在那个铺路的人还躲在暗处。我要去凉州,看看郑有禄最后留下的足迹到底通向哪里。”
从豳州到凉州,又是一千多里的路程。狄仁杰和李元芳在十一月底出发,沿着泾河河谷往西北方向走。关中平原的冬天干燥寒冷,马蹄踩在冻硬的黄土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一路上狄仁杰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在驿站换马的时候翻出那两封信看一眼,然后又放回袖子里。
十二月初,他们到达凉州。凉州城外的月氏塔在冬日的斜阳下显得比上次来时更加破败,塔身上的裂缝又被风沙磨宽了几分,可塔还立着。狄仁杰没有去大云寺,而是直接去了凉州府衙。凉州知府姓韩,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说话带着浓重的陇右口音。他听说狄仁杰是来查郑有禄的下落,愣了一下,然后从档案房里翻出一本发黄的户籍册。
“郑有禄——凉州本地没有这个人。但他十几年前确实在凉州住过,不住在城里,住在城外月氏塔旁边的一间土坯房里。他在那里住了大概一年多,然后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不过——”
韩知府从册子里抽出一张夹着的纸条。“这是当年给他送过粮的一个老农留下的。老农说郑有禄走之前把一串钥匙交给他,让他保管着,说如果将来有个姓狄的大人来凉州,就把钥匙给他。”
狄仁杰接过钥匙。是一把铜钥匙,很小,锈迹斑斑,拴在一截磨得发亮的皮绳上。
“那个老农还说了什么?”
韩知府想了想。“他说郑有禄走的那天晚上,月氏塔里的钟自己响了——不是三声,是好多声,连响了好几轮。他跑出去看,看见塔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可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出来。第二天一早他去敲门,已经没人了。钥匙就放在门口的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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