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伯安从楼梯口上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本发黄的旧册子,封皮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边角被虫蛀出了几个小洞。他把册子放在鼓架旁边,翻开到某一页,手指点在页脚一行极小的字上——“豳州府衙旧档:薛怀义暴卒案验尸格目。”
狄仁杰接过册子,凑到油灯下细看。验尸格目上记录了薛怀义尸体的详细状况——“面色如金,唇色紫绀,双目圆睁,瞳仁散而不收,周身无外伤,十指甲床青黑。”十指甲床青黑——这是蛊毒渗入经络的典型症状,和广州那三具尸体完全一致。格目末尾有仵作的结语——“暴卒,死因不明。”
“这本格目是谁记录的?”
郭伯安凑过来看了看。“是豳州府衙的老仵作,姓马,已经过世多年了。他儿子也是仵作,现在还在豳州府衙当差。”
“把他儿子叫来。现在。”
郭伯安连忙下楼去叫人。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跟着他走上鼓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带着被半夜叫醒的困倦和紧张。他自称马二郎,从十六岁起就跟着父亲在豳州府衙当仵作,如今已经干了二十多年。
狄仁杰把验尸格目递给他。“你父亲当年验过前豳州刺史薛怀义的尸体。他有没有跟你提过这桩案子?”
马二郎接过格目看了看,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回大人,家父确实提过。那是他这辈子验过的最怪的一具尸体。他说薛剌史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得收不回来,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东西。家父说他验了一辈子尸,从没见过那种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更像是惊愕。好像他在死前最后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他从来没想到的事。”
“你父亲有没有说过,薛怀义死之前见过什么人?”
“家父说过。薛剌史死的那天傍晚,有人看见他从府衙后门出去,一个人往鼓楼方向走。后来府衙的门房也说,那天下午有人送了一封信到府衙,薛剌史看完信之后脸色很难看,把信烧了,然后换了身便服就出了门。送信的人是谁,门房没看清——那人蒙着脸,放下信就走了。”
“有没有人查过那封信?”
“查过。可薛剌史已经把信烧了。当时管这桩案子的就是郑别驾——郑有禄。他查了几天就结案了,结论是暴卒。家父对这个结论一直不服,可他从不在嘴上说。他只跟我说过一次——薛剌史不是自己死的,他是被吓死的。吓死他的东西,就在这面鼓里。”马二郎指了指那面牛皮大鼓。
狄仁杰把从鼓底夹层里取出的那本册子和两封信放在油灯下,摊开来给马二郎看。马二郎看完郑有禄的亲笔信,脸色彻底变了。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家父生前一直怀疑薛剌史死后被人搬动过尸体。他说薛剌史的衣袍后背有拖拽的痕迹,鞋底沾着泥,可薛剌史的书房里铺的是青砖,没有泥。家父把这一条写进了验尸格目,可郑别驾让他删了。家父不敢违抗,只好删了。可他私下里跟我说——薛剌史是在鼓楼上死的,被人拖回了书房。”
狄仁杰点了点头。仵作的怀疑是对的。郑有禄在信里承认了这一点——他赶到鼓楼的时候薛怀义已经死了,他把尸体扛回了书房伪造了现场。
“马二郎,你父亲有没有跟你提过郑有禄这个人?他在豳州的那几年,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马二郎想了想。“家父对郑别驾的评价是——是个能官,清廉,不苟笑。可他不是豳州本地人,他是从杭州调来的。调来的时候带了一个随从,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走的,随从不知道去哪里了。”
“随从叫什么名字?”
“家父不知道。但他说那个随从长得很特别——左手少一根手指。”
狄仁杰的手指在鼓架上轻轻敲了一下。左手缺无名指的随从。卢广源在杭州城外跟了他姐姐一路,又在杭州城里收了十几年前朝官袍。他什么时候给郑有禄当过随从?他从来没有提过这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