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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5章 孙老九

狄仁杰蹲在那面牛皮大鼓前面,用手指在鼓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牛皮绷了多年,早就松了,按下去不会弹回来,可鼓面上的针脚还在——细密匀称,每一针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见过这种针脚。在楚州钵池山山神庙的地宫里,在寿州桑家墩的祠堂中,在长安槐安坊暗渠的石壁上——每一处绣着螺旋纹的靛蓝土布上,都是这种针脚。

“孙老九。皮作房缝皮匠。”狄仁杰站起来,看着面前这个自称乔正明的老头,“何瘸子在渭河边跟我说过,当年皮作房五个匠头里,你缝制手艺最好,能把两块羊皮缝得天衣无缝。他装疯卖傻多年,每年腊月都去灞桥边上烧纸,烧给曲大,烧给马三刀,烧给赵铁头,也烧给你。他以为你死了。”

孙老九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甲缝里嵌着的皮硝痕迹是长年鞣皮留下的,指腹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是缝皮时被针尖扎的。这双手缝了一辈子皮子,缝过弓弦套子,缝过羊皮灯笼,缝过赵铁头被砸烂的左手,缝过何瘸子装疯时撕破的破棉袄,也缝过这面鼓。

“何瘸子没认错。我在他眼里早就死了。当年离开军器监之后,我在凉州城外月氏旧营边上开了间小酒肆,就是何满仓后来接手的那个铺子。我没告诉任何人我是谁,连何满仓都不知道。后来我听说曲大死了,马三刀死了,赵铁头废了一只手,何瘸子装疯卖傻在渭河边讨饭。我想去找他们,可我不敢。刘士则的人还在凉州,马承的人也在凉州。我一露头,他们就会像杀樊敬堂一样杀了我。我只能在这面鼓上一笔一划刻上他们的名字,每听到谁死了就在名字后面划一道杠,替他们守着。曲大死的时候我在鼓面上缝了一道青线,马三刀死的时候缝了第二道,赵铁头的手废了,我没缝——手废了不是死,是活着受罪。这道杠我留了好多年没划,直到前些天阿骨敲完钟路过凉州,在我的酒肆里喝了一碗酒。他说赵铁头在长安大理寺后院里劈柴,用单手劈,劈了好多年,还说赵铁头不恨任何人,说他劈柴的时候嘴里哼着陇右小调,调子跑得连树上的麻雀都听不下去。那天夜里我在这面鼓上把赵铁头名字后面的那道杠划掉了——不是划掉他的命,是划掉他的债。他还活着,债也还了,这道杠不该留着。”

李元芳在旁边听得喉头发紧。“你为什么现在才来长安?所有的债都收完了,名单上的人都死光了,你现在来,还有什么用?”

孙老九抬起头看着李元芳,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不是眼泪,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可以开口的急切。“不是为了收债。是为了交债。这面鼓是皮作房唯一还完整的旧物。曲大的铁钩被人拿去杀了曲大自己,马三刀的割皮刀被樊小婉用来剐了马四喜,赵铁头的铁锤被樊小婉用来砸烂了赵铁头自己的手。五个人,五样工具,四样都被收债人拿去做了凶器。只有这面鼓还在,因为它不是凶器——它是更鼓,敲了那么多年,叫我们上工下工,从没伤过人。它不该落在收债人手里。”

狄仁杰听懂了他没说完的话。“你怕有人找到这面鼓,用鼓sha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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