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苏跟着狄仁杰穿过正堂、回廊,走进后院偏房。房里陈设简单,桌上放着释月留下的铜钟碎片和那把枣木槌,床头叠着那块绣着“释月”二字的靛蓝土布。阿苏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看着桌上那把枣木槌,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过去拿起槌柄上那道螺旋纹用指尖轻轻摸着。
“这把槌她削了好多年。削好了没用过。”她把木槌贴在自己掌心里,闭上眼睛念了一段往生咒。念完了把木槌放回桌上,抬头看着狄仁杰,“我姐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话?”
“她留了一封信。信上说,塔灯灭了,她也该走了。没有说去哪里,只在信末画了一座塔,塔下站着一个仰头往上看的人。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她画完之后把信留给慧净师太,说如果有一天有个跛了左脚、指甲全没了的女人来找她,就把信给她看。”
阿苏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光秃秃的手。眼泪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淌进嘴角,她没有擦,只是把释月留下的枣木槌拿起来握在手里。她告诉狄仁杰,小时候在月氏旧营姐姐教她用左手削木槌,她削不好,姐姐说没关系等你长大了再削。她现在长大了来找姐姐,姐姐已经走了。她问姐姐有没有在信上说她等了很多年,有没有说她等的人是谁。
狄仁杰沉默片刻,把释月的绝笔信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她面前。阿苏接过信展开,那歪歪扭扭的左手字她认得,收尾处斜斜往下拖,是断腕压布留下的痕迹。她没有读出声,只是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摸着那些笔画,摸到最后一行,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把信折好还给狄仁杰。
“阿姐没说她在等谁。她只说她等的不是人,是时间。等得够久了她就走了。她说她走之后会有人来敲钟,钟响了,债就清了。来的人不是我,是阿骨。阿骨替她敲了钟,她的债已经清了。我不用再替她还什么。”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回凉州。慧净师太一个人在寺里,那么大年纪了还要扫塔。我回去帮她扫。我自己也习惯了走路——不走,脚会疼。”
第二天一早她牵着那匹瘦马站在大理寺门口,马背上驮着释月留下的铜钟碎片和那把枣木槌。李元芳从后院端了一碗热粥出来让她喝了再走,她接过粥碗,低头喝粥,喝完了把碗还给李元芳说谢谢大人,从包袱里拿出半块干饼放在石狮子脚边。还是前天放的那块,蚂蚁已经把饼搬走了大半,她又掰了半块放上去——给石狮子,也给留在长安的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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