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让人把井底的白骨重新验一遍。杭州府仵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蔡,他捧着那份验尸格目站在狄仁杰面前,脸上写满了困惑。
“蔡仵作,你验骨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骨殖上有没有烟熏或火烧的痕迹?”
蔡仵作摇头。“大人怎么知道?白骨表面确实有一层极薄的灰黑色附着物,颜色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下官验尸多年从没见过这种情况——不像是火化的焦痕,倒像是被烟熏过。”
“不是火化,是炭烬。这口井底铺过厚厚一层木炭,沈孝德的尸体被埋在炭堆里。炭吸干了尸体的水分和气味,所以白骨能保存得这么好。那些人把井填了,上面种了水稻,以为炭吸干了水就永远不会有人发现井底的白骨。但他们漏了一件事——炭吸饱了水会慢慢沉下去,白骨就会往上浮。今年开春村民翻地挖开了井口,白骨离地面只有不到三尺了。这口井不是水井,是炭井——专门用来藏尸的。前朝天册元年还没有弓弦案,没有凉州军器监造假弦的事,沈孝德也不是死在弓弦案相关的人手里。他是前朝杭州府司仓参军,管的是漕运粮仓。他犯的事和弓弦无关,和粮食有关——他吞的是朝廷拨给江南道的赈灾粮款,那是天册元年江南道大旱,朝廷拨了三批粮食,到杭州府入库的只有两批。沈孝德把第三批粮食转手卖给了粮商,事发之后他跑了,所有人都以为他逃到了海外,没有人想到他死在白鹭村一片稻田底下。杀他的人不是替弓弦案收债,是替旱灾中饿死的灾民收债——这是江南道本地的债,和凉州无关。”
崔慎在旁边听了,忽然想起一件事。“狄公这么说,下官倒想起来了。天册元年江南大旱时杭州府饿死了不少人,当时有灾民聚集在府衙门口要粮。沈孝德就是那时候私吞了赈灾粮款潜逃的。后来朝廷重新拨了粮,事态才平息下去。那些灾民里头,会不会有人一直在找他?”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井边,低头看着那块青石板。一个左撇子的军中之人在这里杀了沈孝德,用木桩把他钉在井底,给他穿上官袍绣上姓氏,铺上木炭吸干了他尸体的水分和气味,然后用青石板压住井口。那个人做这些事不是为了隐藏尸体,是为了让尸体在炭堆里完好无损地保存到被发现的那一天。他要的是真相大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沈孝德生前管粮仓,死后被埋在炭堆里——炭是烧粮仓剩下的。那个人把沈孝德吞掉的粮食烧成了炭,用炭把他埋了。这不是sharen,是在替所有饿死的灾民出一口气。
他转身让崔慎把青石板翻过来。几个差役合力撬动,石板背面也刻着字,笔画比正面的“沈”字更细更浅,像是用针尖划出来的——“沈孝德,前朝杭州府司仓参军。天册元年江南道大旱,沈私吞赈灾粮款三千石致灾民数百人饿死。事发后携家眷潜逃,藏匿于白鹭村。吾于此掘井一口置炭万斤,为江南灾民讨命。”没有落款,只刻了一座塔,塔顶上挂着一盏灭了的灯笼。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看那座塔的图案,和裴明远信件上的塔、韩翃树干上的塔、释月土布上的塔轮廓一致,但刀法完全不同——裴明远的塔是用馆阁体写的,韩翃的塔收笔上挑,释月的塔左手运刀。而这座塔的刻痕深而直,每一笔都像是用凿子在石头上反复砸出来的,没有修饰,没有多余的弧度,收笔处直直往下顿。是左撇子,但不是军中劈柴法,是石匠的凿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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