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苏站在酒肆门口,手里还握着那块从蒲州喜婆女儿手里接过的靛蓝土布。布面上十一娘绣的“石”字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青光,背面石敢凿子的图案被她指尖摩挲得微微发热。她看着那益州女子远去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你爷爷的凿子,你带来了吗?”
那女子转过身。她大约二十出头,穿一身灰布粗裳,袖口磨出了毛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青灰色石粉。她从怀里掏出一把用旧布裹着的凿子,凿柄上刻着一个“敢”字,凿尖已经磨秃了,刃口上全是细密的卷痕。
“爷爷临死前让我去长安,找一个叫阿苏的月氏女人。他说阿苏在西市开酒肆,不收银子只收故事。他说你到了那里不要讲故事,就让她看看这把凿子。她认得。”
阿苏接过凿子。她认得这把凿子——释月在月氏塔里教她认过石敢的凿法,石敢早年在益州跟老石匠学艺时用的就是这把凿子。凿柄上那个“敢”字是老石匠刻的,收笔处平收,是汉人石匠最传统的碑刻手法,没有左撇子的悍厉,没有绣娘的柔韧,只有一锤一凿砸出来的方正。
“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石安。益州青石沟人,一辈子在青石沟山脚下开石碑铺子。铺子门口有一口枯井,井口压着青石板,板上刻着一个‘陈’字。爷爷守了那口井一辈子,到死没有离开过青石沟。”
阿苏把凿子翻过来。凿刃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不是老石匠平收的汉隶,而是左撇子直直往下顿的石匠凿法——“师父石安,弟子石敢。天册二年秋,益州青石沟。”这是石敢离开益州前在师父的凿子上刻的。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师父的名字下面,把自己的凿法刻在师父的凿刃背面,把师父教他的手艺和他自己改出来的新手艺并排留在了同一把凿子上。
“你爷爷有没有提过一个叫陈婉的女子?”
“提过。爷爷说陈婉是他在益州府衙门口捡回来的。那年冬天益州府库房解散,陈婉被赶出来,无家可归,蹲在府衙门口的石狮子下面缩成一团。爷爷去府衙送碑料,看见她在雪地里发抖,就把她领回了铺子。她在铺子里住了好几个月,爷爷教她刻碑、凿字、认石材。她学得很快,手指比男人还灵活。后来有个杭州来的押粮官到铺子里找爷爷,那人左撇子,握凿子的手势和爷爷不一样,可他凿出来的字比爷爷还利索。他和爷爷在铺子里聊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就带着陈婉走了。爷爷送到渡口,回来在铺子门口刻了一块碑,碑上刻了一把凿子。”
阿苏把凿子用旧布重新裹好,双手奉还给那女子。
“你爷爷的石碑铺子还在吗?”
“塌了。前年青石沟发大水,铺子塌了半边。爷爷的碑料被水冲走了大半,只剩几块埋在泥里。我清理废墟时在爷爷的床底下挖出这把凿子,还有一块靛蓝色的土布。布上绣着一个‘敢’字。”
“土布你带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