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土布，布面上绣着一个“敢”字，针脚粗犷悍厉，收笔处直直往下顿——是石敢的手法。布背面绣着一行极小的字，针脚细密绵长，收笔处斜斜往下拖，是陈婉的左手绣法——“吾师石安，益州青石沟人。一生刻碑无数，不取分文。弟子石敢、陈婉，受业于青石沟石碑铺。师恩如山，弟子无以为报，唯将此布与凿并传后人。”落款处绣着两个人的名字——石敢，陈婉。并排。

阿苏把土布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女子。

“你叫什么名字？”

“石青。”

“石青。你爷爷给你取这个名字，是让你记住青石沟。你爷爷守了一辈子的那口枯井，井里埋的不是贪官，是石敢的替身。石敢在井里杀了自己的罪，把名字留给师父，带着师父的凿子去了杭州。你爷爷替石敢守了那口井一辈子，现在他走了，井还在，凿子还在。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爷爷临死前说，凿子不能闲着。他让我去长安找一个人，那个人会告诉我凿子该传给谁。”

阿苏把凿子和土布一并收好，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和释月的铜钟碎片、阿纨的木鼓残骸、阿弦的粗陶碗摆在一起。然后她走到门口把那盏羊皮灯笼重新点了起来。火苗跳了两跳，稳稳立住。

“你爷爷说对了。我就是那个传人。石敢把凿子传给陈婉，陈婉传给沈荷，沈荷传给释月，释月传给阿纨和阿弦，阿弦传给我。现在你来了，凿子该传给你了。你不用刻贪官的名字，不用绣罪状，不用替任何人收债——那些债已经全部收完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每年清明，替你爷爷去一趟杭州钱塘江边的渡口。石敢的坟在渡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他自己刻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的不是他的名字，是一把凿子。你每年去的时候带一块青石沟的石料放在他坟前，告诉他师父的铺子虽然塌了，但徒弟还在。”

石青沉默了很久，然后从阿苏手里接过那块土布叠好放进怀里。

“我会去。我爷爷说，石敢是他在益州收的第一个徒弟，也是最后一个。他这辈子只教过两个人，一个左撇子退伍兵，一个戴罪抄文书的女人。这两个人后来做的事，他到死不知道。但他每年除夕都会在铺子门口烧一堆纸，烧完了用炭灰在青石板上写两个字——‘安否’。他写了好多年，没人回答他。现在我知道了，他们都安好。”

阿苏从酒瓮里舀了一碗新酒递给石青。石青接过酒碗低头喝了一口，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在碗沿上。那滴眼泪混着高粱烧的辛辣，从碗沿滑进碗底，和钱塘江的水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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