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昊很清楚被强行掳掠而来的民夫的心思。
吃饱穿暖不不用想了。
能活着就行。
能活到结束就行。
所以他也很理解这些民夫的沉默。
片刻后。
粥煮熟了。
几口大锅同时冒着白气,热气腾腾的米香顺着风飘出去,散在整个营地上空。
那些民夫蹲在空地上,脖子还是缩着的,但已经有人抬起头来了。
目光不是落在杨昊身上,是落在那几口大锅上。
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能看到米粒在沸水里上下沉浮,白花花的,比他们过去几个月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要稠。
刘大柱带人在锅前排好了队伍,用木勺在锅沿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都有份。”
没有人插队,也没有人争抢。
民夫们很安静地站了起来,有人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腰,有人互相搀扶着,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
队伍从锅台前面一直延伸到空地边缘,蜿蜒着,像一条被冻僵的蛇。
第一个民夫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走到锅前,刘大柱舀了满满一勺粥倒进碗里。
那人低头看着碗里那碗冒着热气的粥,愣了好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端着碗走开,蹲在墙角,拿筷子挑了一小口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还是咽下去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队伍慢慢地往前挪,一碗一碗的粥被递出去,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被烫到时发出的嘶嘶声。
粥发完之后,刘大柱又从仓库里搬出了棉衣和棉鞋。
他把棉衣一件一件叠好码在桌案上,棉鞋按大小分成几堆摆在旁边。
他看了那些人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桌上的棉衣,又指了指地上那几堆棉鞋。
“衣裳和鞋,都有的,换上了再来领粥也行,领完粥再来换也行。”
民夫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棉衣棉鞋,没有人动。
沉默持续了好几个呼吸。
然后第一个动的是一个老头儿,衣裳破得最厉害,露着半条胳膊。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像是在等别人先动。
没有人动,他咬了咬干裂的嘴唇,往前又走了两步,伸手拿起了一件棉衣,抱在怀里,转身快步走开了。
他走回去之后把棉衣贴在自己胸口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然后第二个人动了,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很快所有人都围到了桌案前面。
有人拿到棉衣之后就当场套上了,解开自己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旧衣裳,换上新的棉衣,系好扣子,低头看了又看,伸手摸了摸袖口,像是在确认这棉衣是不是真的。
有人拿到了棉鞋,脱掉脚上那双磨破了的草鞋,换上新的,踩了两下地面,又踩了两下。
有人抱着棉衣棉鞋站在原地,眼睛看着手里的东西,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
杨昊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
等所有人都领完了粥和衣物,他才慢慢走过去,在空地边上找了块石头坐下来。
民夫们蹲在空地上,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粥。
没有人说话,只有碗沿碰触嘴唇的声响和吞咽的声响。
粥喝得很快,有人端着碗把碗底都舔干净了,有人连碗沿上沾的米粒都拿手指头抹下来塞进嘴里,有人吃完了粥,又把新棉衣的袖子捋起来看了好几眼,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杨昊没有催。
他在石头上坐了一顿饭的功夫,等最后一个民夫也放下了碗,才站起来,走到那片空地前面。
他的动作不大,但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了。
他往那里一站,那些目光就自然而然地聚拢了过来,像是在等一个早就该来的时刻。
杨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营地里每个人都能听清。
“大家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们是朝廷派来平定叛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