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先生把戒尺横在膝上,指节在尺面叩了两下。
“孤松道友这句话,老朽爱听。”
他声音不高,慢条斯理,像在书院里讲经。
“老朽读了一辈子书,读到最后,只读明白一个字。”
“不是仁,不是义,是个‘直’字。”
“古人说,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这话写起来轻巧,真到了生死关口,几个人做得到?怕死不是罪过,人人都怕。可怕到连门都不敢进,只派个影子来替自己占座,那便是把脊梁丢在洞府里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慢悠悠扫过云端那八道身影。
话不重,像一根细针,扎得那八道身影的面皮齐齐一抽。
岩山老祖把粗瓷盏往案上一顿,哈哈大笑。
笑声如闷雷,震得茶烟打了个旋。
“说得好!”
“不愧一个剑修,一个儒修,话里都带着骨头!”
“俺是个粗人,文绉绉的听不全,可人话俺听得懂。”
他一双铜铃大眼斜睨过去,嘴角咧到耳根。
“俺这辈子,最看不起两种人。一种是进了门出不来的废物,另一种……”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从左到右,把八个化身逐一点过。
“就是你们这号货色!想吃肉,又怕烫嘴。”
血屠老祖的脸涨成紫红,万尸老祖幽绿的眼珠转了转,没有出声。
天师一直没有说话。
他听完两人的话,抬手,轻轻鼓了两下掌。
“好。”
“孤松是剑修,守拙是读书人,岩山是个爽快人。三位的话,本座听着舒坦。”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烟灰色的长袍被罡风掀起一角,他伸手按平,像个出门前整衣的闲人。
“本座沉静多时,久不出手,也难怪有人把本座当成了只会喝茶的老头。三百年,够一座山长出一片林子,也够许多人把一个名字忘得干干净净。”
他侧过头,笑了笑。
“这些人大约是忘了,本座的厉害。”
“三位,请坐。茶还热着,替本座看着壶。”
孤松真人把锈剑往肩上一扛,眯着眼笑:“坐,坐着看戏,老夫最爱干这个。”
守拙先生微微颔首,重新捧起茶盏。
岩山老祖往竹案后一靠,竹舟被他压得沉下半尺。
天师转过身,看向那八人。
“在场八位,一个化身也别想回去。本座这就替你们的本体,把这些累赘清一清。”
云端静了一息。
“天师!”
万尸老祖白骨杖重重一顿,灰白尸气翻涌,“你好生猖狂!”
“不错!”血屠老祖狞笑,赤发无风自动,“虽说我等是化身在此,然而我等八人联手,还怕你一个不成?”
寒渊老祖眉上的冰碴咔咔作响,没有说话,抬手一挥,三丈内的茶烟尽数凝成霜花。
青囊老人阴着脸:“在这里动手,震坏了下头的阵柱,误了大事。”
青囊老人阴着脸:“在这里动手,震坏了下头的阵柱,误了大事。”
“别处一战。”离火老祖冷哼。
朝霞婆婆竹杖点了点虚空:“北面五十里,有片荒岭,无人烟。”
“可。”衡天老人星眸微转。
欢喜老佛笑呵呵合十,“老衲倒要看看,天师这三百年,把本事藏在了什么地方。”
八道遁光,破空北去。
天师没有看他们。
他回头,向孤松、守拙、岩山拱了拱手,然后抬脚,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没有灵光,也没有遁影。
他整个人像被一只手从竹舟上抹去,下一刻,已立在五十里外的云海之上。
“来吧。”
……
天师那一步踏出,竹舟上的人影、云端的八道遁光,眨眼间全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喉咙里“咕”地咽了口唾沫。
“化……化神大战?”
东域各宗的元婴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动。
这样的战斗,不是他们能靠近的。
可没人愿意走。
化神出手,千载难逢。他们之中大半人,此生都没见过那一层的人物到底强到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