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首,看向身侧始终默然伫立谢筠,难得生出几分教子之心,开口:
“筠儿,如今你该明白,为父当初为没有选择扶持荣王了吧?”
谢子奕没有等谢筠开口,他倚在椅背上,姿态悠然又傲慢:
“你可知,这些年为父为何始终对你不满,从不将谢家核心重务交付于你?”
谢筠闻心头一紧,连忙拱手躬身,神色恭谨恳切:
“还请父亲赐教,儿子愚钝,不知这些年究竟何处做得不好,屡屡让父亲失望。”
谢子奕缓缓起身,步履闲适地越过谢筠,径直走到一侧藏书书架前站定。
他背对着谢筠,毫无半分情面:“你不是某处做得不好,是处处都不如我的意。论心性、论谋略,你甚至不如谢轻舟那个野种,半点没有我谢子奕的城府。”
这话如同寒冰利刃,狠狠扎进谢筠心底。
他身形骤然一僵,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眼底满是错愕与难堪。他从未想过,自己身为谢家嫡子,在父亲心中,竟不堪至此。
谢子奕仿若未曾察觉他的失态,他自得道:“世人都说,先帝宠爱庄太妃,为了让庄太妃母子上位,将当今给了无子却又有显赫背景的崔太后做儿子,当今才有今日。”
“你觉得这是真的吗?当今是靠先帝的宠爱上位的?”
谢筠压下心底酸涩,凝神思索,迟疑开口:“难道……是父亲您暗中相助?”
谢子奕目光沉沉落在谢筠身上:“为父的谋算啊!还得从先帝说起。”
“先帝虽是太祖嫡长子,却资质平庸,文韬武略皆远不及自幼随太祖南征北战,战功赫赫的承泽太子。彼时朝野上下,半数老臣皆心向承泽太子,储君的位置自然就越过了先帝这个长子。”
“可惜承泽太子盛年暴毙,先帝顺势继位。可他根基浅薄,那些开国老臣个个心存不服,他的帝位坐得摇摇欲坠。”
“为稳固帝位,先帝采纳你祖父的建,立承泽太子的遗腹子萧时安为东宫太子。”
“那些开国老臣,毕生忠心于太祖和承泽太子,见下一任储君是故人血脉,这才甘心收敛锋芒,尽心辅佐教导太子。先帝借此机会,暗中积蓄势力,步步筹谋,才逐一瓦解了一众功高震主的老臣,坐稳了万里江山。”
话说至此,谢子奕眸光深邃,带着睥睨众生的自负,反问谢筠:
“你当真以为,这条绝妙的稳局之计,是你祖父想出来的?”
谢筠猛然抬头,眼底满是震惊,语气难以置信:
“难道……这计策并非祖父所出,而是父亲您?”
“怎么可能,那时候父亲您才……”
谢子奕淡淡一笑,语气轻描淡写:“彼时,为父尚且不满六岁。”
谢子奕说完,看向谢筠:“你说说你六岁时可有替为父分忧过。”
一语落地,满室沉寂。
谢筠彻底怔在原地,想起五岁时的自己,惭愧道:“是儿子远不及父亲分毫。”
看着他俯首认错,心生敬畏的模样,谢子奕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缓缓开口:
“那你可知,当年先帝扫清一众老臣,坐稳江山,正要独享万里江山时,为何会骤然离世?”
谢筠猛地抬头,迟疑出声:“难、难道是父亲所为?”
谢子奕凉薄地笑道:“为父既能亲手将先帝推上至尊高位,自然也能亲手换掉这天下之主。”
“当今圣上,是为父当年从先帝一众皇子中亲手挑选的人选。我暗中接近他,成为之心好友,步步为营为他出谋划策,本是打算让他攀附镇国王嫡女顾若弗,借顾家接近萧时安。”
“谁知阴差阳错,他结识成了如今的皇后裴仪君,反倒为我树立了裴相这一尊棘手的老对头。可那又如何?纵使中途生出变数,大靖的帝位更迭、朝堂走向,依旧尽数顺着我的布局走完了。”
谢筠听得心惊肉跳,久久无法回神,稍定心神后,又忍不住满心疑惑:
“既然父亲手握这般滔天手段,掌控朝堂格局,为何后来会突然退隐潭州,还将谢家祖宅迁至朗州,甘愿蛰伏江南一隅?”
谢子奕看向已经完全被他折服的谢筠,语气淡漠:“为父腻了,想抽身歇歇罢了。只可惜,有人终究不愿陪我坐拥这半生筹来的荣华富贵。”
这话轻飘飘落下,内里却藏着说不清的怅然与执念。
谢筠闻心头微窒,一时手足尴尬。
方才他满心敬畏,彻底折服于父亲的筹谋算计中,可此刻听闻此,瞬间想到父亲与亲姐私情。
他一时间心绪纷乱,竟不知该继续佩服父亲逆天的胆量手段,还是该唏嘘一番父亲的深情。
满室寂静,他垂首而立,不敢妄半句。
半响过去,谢筠见谢子奕似乎沉湎在了对谢静姝的怀念中,连忙出声,问出心中疑惑:
“那父亲,您如今让儿子亲近太子,是打算扶持太子上位,再掌朝堂局势吗?”
此话一出,谢子奕当即冷眼扫来,毫不留情地斥出声:
“蠢货!”
他眼底寒意骤起,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终究还是半点不会动脑深思。你觉得为父会蠢的去扶持裴敏之那个老东西的后人登顶至尊,执掌天下?”
“让裴家血脉坐拥万里江山?我毕生筹谋,步步为营,岂会做这种为他人作嫁衣的蠢事!”
谢筠被他厉声呵斥,背脊一僵,连忙垂首屏息,恭谨听训:
“儿子愚钝,未能看透父亲深意,还请父亲赐教。”
此刻,谢子奕看向谢筠的眼神更加满意。他转身再次坐回书案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