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城门楼子里透出一团昏黄的灯光,火光在毛糙的窗纸后面晃动着。
几个守夜的士卒围着一只铁皮炉子坐着,炉膛里的柴火已经烧了大半,只剩几截暗红色的炭头在灰烬里慢慢暗下去。
在他们旁边,四个士卒围着一张矮桌坐着,桌面上摆着几枚骨制的骰子和一只豁了口的瓷碗。
碗沿搁着几个铜钱,铜钱上的字迹已经被磨得看不太清了。
一个脸上有疤的壮汉把骰子攥在手里摇了两下往碗里一掷,骰子在碗底叮叮当当地跳了几下,翻出了两枚朝上的点数。
他骂了一句,把桌面上的一枚铜钱推到了对面。
对面那个瘦高个嘿嘿一笑,伸手把铜钱拢到自己面前,又端起碗摇了摇重新掷了出去。
四个人轮流掷了几圈,输赢不大,都是几个铜板来来回回地转。
但每次有人掷出个好点数旁边的人都要起哄几句,粗糙的笑声在城楼里闷闷地回荡着。
输急眼的疤脸又掷了一把,点数比前两回还差。
他猛地站起来,拳头擂在桌面上震得碗和骰子都跳了一下:“你他娘的作弊!老子不信你运气这么好!”
瘦高个也站了起来,一把推了回去。
“输不起就别玩!”
两个人推搡着撞在一起,旁边两个连忙站起来拉架,但拉偏架的反而让局面更乱。
疤脸一拳头抡过去,瘦高个侧头躲开了,反手一巴掌拍在疤脸后脑勺上。
两个人扭成了一团,把矮桌都带翻了,骰子和铜钱撒了一地。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十夫长终于站起来。
他三两步跨过去,一人一脚踹在两人膝盖窝上,疤脸和瘦高个同时往前扑倒在地,发出两声闷响。
十夫长低头看着他们冷冷道:“吵够了没有?都给我滚出去巡视城墙去!”
“再让我听见你们在城楼里吵一句,明天都去给马厩铲粪!”
两个人趴在地上捂着膝盖不敢吭声,瘦高个还想再说什么求饶的话,但十夫长已经走过去把门推开了。
一股夹着雪粒的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炉膛里的灰烬忽地亮了一下又暗了,冷意把几个人同时冻得缩了一下脖子。
疤脸和瘦高个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磨磨蹭蹭地爬起来,把棉袄的领子紧了紧,一人端了一盏防风灯笼,缩着脖子笼着袖子,被十夫长一脚一个踹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城墙走了一段。
城墙上积了厚厚一层雪,靴子踩进去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带着咯吱咯吱的声响。
风从侧面吹过来,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针扎一样。
走了约莫两三百步,疤脸把灯笼压低了些护住火苗,侧头啐了一口:“他妈的,这种天气巡视城墙,吃饱了撑的,这种天能有人来攻城就怪了。”
瘦高个走在他后面半步,缩着脖子说道:“听说南边已经全让北府军占了,下一步就该打咱们这来了。”
疤脸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不屑说道:“那些大兴人敢来?不过是趁着皇子们在上京争位才捡了便宜。”
“等二皇子腾出手来收拾他们,早晚得滚回去。”
瘦高个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又走了一段,风小了些,雪还在下,视野里除了灰白色的城墙和漫天的白色之外什么都没有。
瘦高个的目光无意识地往旁边瞟了一下,脚下的步子忽然停了。
城墙垛口处的雪面上似乎多了一个东西。
他眨了眨眼,凑过去看了看。
是一个爪钩,钩尖卡在城砖的缝隙里,钩身上还缠着一截湿漉漉的麻绳。
他皱了皱眉,把脖子伸过垛口往下看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双眼。
那双眼在城墙外侧的阴影里抬起来,正对着他,似乎也有些意外。
瘦高个顿时背后冷汗直冒,张开嘴想喊,但喉咙里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来,一道冷光已经从垛口下方猛地向上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