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里,南岸的炮火再次密集了起来。
先前那几天稀稀拉拉的炮声让北莽士卒们生出了一种错觉,北府军的炮弹快打完了。
这个猜测传遍了武山上下,士卒们私下里互相安慰着,庆幸自己终于不宰被炸。
然而,炮火忽然又猛了起来。
第一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第一轮火炮的轰鸣就把整座武山从沉眠中震醒了。
炮弹呼啸着划过灰白的天空,砸在山腰新修补的石壁上,把前一天夜里刚刚垒上去的碎石又重新炸成了粉末。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从南岸的炮位上密集地倾泻过来,覆盖了北岸河滩上所有暴露在外的阵地。
那些原本以为炮弹快用完了的北莽士卒,脸上的表情满是错愕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积攒了几天的侥幸心理被南岸的炮火炸得粉碎。
地下的石堡里挤满了人。
这座石堡是临时在山腰岩石上凿出来的,顶上覆盖了厚达数尺的石板和沙袋,勉强能挡住流弹。
但炮声透过石板传进来的时候依然闷响如雷,每一声都震得头顶的灰簌簌落下。
石堡里塞了上百个士卒,肩挨肩腿挨腿地挤在一起。
有人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有人仰头盯着头顶的石板缝隙,有人闭着眼睛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经文。
无一例外,每个人的脸上都混杂害怕和麻木的神色。
一个年轻的士卒靠墙坐着,看着他旁边的老兵低着头用刀尖在泥地上划着乱七八糟的线条。
两人谁也没说话,石堡里只有炮声和粗重的呼吸声交替响着。
过了好一阵,年轻的士卒先开了口,“老三昨天被炸死了,就在山腰第三道壁垒后面,我亲眼看见的。”
老兵没有抬头,刀尖在泥地上顿了一下。
“一发炮弹砸在壁垒的垛口上,石头崩了他一脸。”
年轻士卒的声音颤抖着说道,“我当时就在他旁边两尺远,满脸都是他的血和石粉,他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倒了。”
“我把他拖到后面的时候,半个脑袋都没了。”
说到这,他两只手捂住了脸,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一天到晚躲在石头缝里,听着头顶上那些铁疙瘩飞来飞去,不知道下一发会不会落在我头上。”
“我昨晚睡不着,我就想啊,还不如直接冲出去跟他们拼了,死也死个痛快,比窝在这等死强。”
老兵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布满了尘土和汗渍的痕迹,眼窝深陷下去,目光有些散。
“拼?你拿什么拼?”
“对面隔着一条河,你连人家的边都摸不着,冲出去就是让炮弹当靶子打。”
年轻士卒的肩头抽动了两下,没有再说话。
石堡里的其余人也都沉默着。
死一般的沉默。
就在这片低沉到近乎死寂的气氛中,石堡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板是厚木头包了铁皮做的,推开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灌进来一股湿冷的北风。
门口的光线里站着几道身影,最前面那人穿着暗色的铁甲,肩头披着黑色的大氅,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翻卷起来。
石堡里的士卒们先是一愣,随即看清了来人的面孔。
慕容玉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慕容玉鼎、耶律德光和慕容天光等人。
一众将领齐齐出现在这个最前沿的石堡里,士卒们呆了两息,然后仓促地站起身来行礼。
“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