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师傅不信吗?”
高拱没有回答。
“孤刚开始也不信。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连秀才都不是,他凭什么指点江山?”
“但孤听了他讲了半年,每一堂课都在讲数字。”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引经据典,就是数字。一条一条的数字。”
“孤让人去查了。户部的档案、兵部的塘报、工部的批文。”
“查了半年,发现他说的每一个数字都是对的。”
裕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高师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一个连考场都进不去的人,比坐在朝堂上拿俸禄的那些人,更清楚这个国家是怎么运转的。”
高拱沉默了。
他在朝中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只会说漂亮话的官员。
让他们谈经论道,个个头头是道。
让他们说清楚太仓一年存银多少、边饷缺口多大、漕运损耗多高,十个里有八个答不上来。
“所以殿下今天让臣来,是要告诉臣,殿下不再藏了?”
裕王摇了摇头。
“不是不藏。是藏的方式变了。”
“从前藏,是什么都不做。现在藏,是做了,但让人看不出来是孤做的。”
高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殿下是说,胡宗宪这件事?”
“对。”
裕王拿起桌上那张张居正的信,在手里翻了翻,又放下。
“高师傅,孤问你一件事。你觉得胡宗宪这个人,该不该发配充军?”
高拱斟酌了一下措辞:“按律,该。论情,重了。”
“那孤替他说一句话,该不该?”
“该。但殿下不能说。”
“所以孤没有说。”
裕王看着高拱:
“孤让高师傅去传话。高师傅传的是裕王府长史司的意思,不是裕王的意思。”
“中间隔了一层,谁也抓不住把柄。”
高拱愣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今天他让陈矩传的那句口头传话,不是裕王一时冲动的决定。
这是裕王早就想好的。
“高师傅。孤不是为了胡宗宪。孤跟胡宗宪素不相识,他在东南打仗的时候,孤在王府里读书。”
“孤替他说话,不是因为他跟孤有什么关系。”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是一块试金石。”
裕王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手指点在东南沿海的位置上。
“高师傅你看。东南五年的仗打完了,倭寇平了。”
“但胡宗宪一手提拔起来的那些人还在。”
“这些人现在在干什么?在看朝廷怎么处置他们的老上司。”
“如果朝廷把胡宗宪充军边卫,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朝廷忘恩负义。有功不赏,有过的重罚。那以后谁还替朝廷卖命?”
高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殿下这些也是沈默教的?”
裕王没有否认。
高拱坐在椅子上,看着裕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朝裕王深深鞠了一躬。
“殿下。臣这九年,看走眼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