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玉熙宫的丹房里只有炉火在响。
嘉靖盘腿坐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
六十岁的人了,骨架还硬朗得像一杆老枪。
他身上穿的不是龙袍,是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道袍。
面前的青铜丹炉烧了整整一夜,炉膛里透出的光把嘉靖的脸劈成两半。
吕芳跪在右侧,双手捧着玉盘。
盘里三排青瓷小罐,朱砂、水银、硫磺、丹砂,分量精确到钱。
他在嘉靖身边伺候了三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不该。
现在不该。
嘉靖伸手取了一勺朱砂,悬在炉口上方,没有立刻倒进去。
火光穿过半透明的朱砂粉末,落在他掌心里,像攥了一把碾碎的红宝石。
“吕芳。”
“奴才在。”
“严嵩走了两个多月了吧。”
吕芳心里一紧。
严嵩这个名字,在玉熙宫里已经很久没人提了。
万岁爷不提,底下人就不敢提。
现在他忽然提起来,而且是在炼丹的时候,这意味着他想了很久了。
“回万岁爷,严嵩是三月二十七离京的,到今天六月十九,整八十五天。”
“你记得倒清楚。”
嘉靖把朱砂倒进炉口,嗤的一声,一缕青烟窜出来,带着淡淡的金属味道。
他盯着那缕烟看了一会儿,忽然又问:“他走的时候,你去送了吗?”
吕芳的脊背一下子绷紧了。
“奴才……打发了一个小火者去城门那儿看了看。”
“看到什么了?”
“严嵩的轿子出了崇文门,在城外停了一小会儿。然后往南去了。走的时候没什么人看见,就几个守城的兵。”
嘉靖没说话。
他把水银罐子拿起来,往炉里滴了三滴。
水银落在烧红的铜壁上,滚成了三颗亮晶晶的珠子,转了几圈就不见了。
“他回头了吗?”
吕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奴才的人站得远,看不清。”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他不会回头的。他跟了朕二十年,他知道规矩。走了就是走了。”
吕芳不敢接话。
他觉得万岁爷今天不对劲。
嘉靖平时炼丹的时候很少说话,偶尔说也是问丹经上的事,或者是哪天上什么表、哪里进了什么祥瑞。
像今天这样一开口就提严嵩的,他没见过。
嘉靖又往炉里添了一味丹砂。
“吕芳,朕问你一件事。你替朕想想,严嵩是谁让他倒的?”
吕芳的手指在玉盘边缘上颤了一下。
“回万岁爷……是杨博的疏……”
“杨博,还有邹应龙。”
“邹应龙只是最后捅了一刀。捅刀之前呢?刀是谁递到他手里的?刀是谁磨的?”
吕芳跪在那儿,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