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想了两个月。”
“从三月想到六月,一开始朕以为是徐阶。”
“严嵩一倒,徐阶就是首辅,他最有动机。但朕后来想了想,觉得不对。”
“徐阶这个人,朕用了二十年。他能忍。”
“嘉靖二十九年,严嵩把他的人一个个往外踢,他一声不吭。嘉靖三十二年,杨继盛被杀,他在旁边站着,脸色都没变。”
“他是一条蛇,躲在草丛里不动,等猎物自己撞上来。”
“但这条蛇不会打洞。他能等,但他不会铺。”
嘉靖转过头来,火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
“严嵩倒台这件事,不是靠等的。是有人从头到尾铺了一盘棋。”
“从严党外围开始弹劾,一步一步往里剥。弹劾严世蕃的人第一个是谁?”
吕芳飞快地在脑子里搜刮。
“回万岁爷……是嘉靖四十年秋,户部一个主事,叫王……王廷栋,弹劾严世蕃侵吞国帑。”
“王廷栋。一个小主事,从六品。他哪来的胆子?”
嘉靖又问:
“弹劾严嵩义子赵文华的是谁?”
“是都察院的一个御史,弹劾赵文华冒领军功。那也是嘉靖四十年的事。”
“弹劾严嵩门生鄢懋卿的是谁?”
“是……南京户科给事中……”
“够了。”嘉靖打断了吕芳。“这些人分布在六部、都察院、南京。品级不高,位置不显眼。”
“但你看他们弹劾的顺序,先打外围,再打核心;先打门生故吏,再打父子家人。”
“一步一步,有章有法。每一个弹劾的时机,都掐在最合适的时候。”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调度。”
吕芳已经不敢说话了。
他跟着嘉靖三十年,见过嘉靖发怒的样子,摔东西、杖毙太监、一连几个月不说话。
但今天的嘉靖没有怒。
他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后脊发凉。
“还有,都察院的廊下出现了一本匿名册子,上面记的是严党在京师的各处产业和收受的贿赂数目。”
“这本册子怎么来的?谁写的?谁散的?没人知道。”
“之前严府里传出一句话,有人在严世蕃的贴身小厮那儿递了风声,说皇上已经派人暗中清查严家的账目。”
“严世蕃吓得好几天没敢出门见客。这句话是谁递的?”
“你查了两个月。”
嘉靖把最后一味丹砂倒进炉里,拍了拍手上的残粉。
“查不到。这个人不在朝堂上。朝堂上的人朕都认得,他们的手法朕也认得。”
“徐阶的手法朕认得,高拱的手法朕也认得,但这个人……朕不认得。”
他转过头来,火光把他半张脸的皱纹照得根根分明。
“有人藏在水底下,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了一盘棋。朕从头到尾不知道。”
“朕的首辅被人弄倒了,朕不知道是谁弄的。吕芳,你说……朕该不该怒?”
吕芳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抵在冰冷的砖面上。
“陛下息怒!”
“朕没有怒。”嘉靖说。
“朕只是觉得很有意思。朕坐了四十年江山,还是头一回碰到这种事。”
“有人在朕面前做局,做完了朕还不知道他是谁。”
“没关系。他不知道朕已经知道了。这就是朕的机会。”
吕芳抬了一下头,看见嘉靖的背影纹丝不动地立在晨光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