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倒了一碗茶推过去,然后静静坐着。
“沈先生,你说怎么办?我不能就这么看着……”
“我没让你看着。”
沈默打断了他:
“我是说,你不能自己去递。递了就是送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但你这篇文章,可以让它活着。”
徐渭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是说……”
“匿名。散出去。不通过通政司,不走官路子。”
“让它在六部的廊下出现,在都察院的门口出现,在棋盘街的茶馆里出现。”
“所有人都能看到,但没有人能查到是谁写的。”
徐渭的眉头皱了起来。“这能行?”
“倒严之前,都察院廊下出现过一本匿名册子,上面记着严党的账目。”
“那本册子没有署名,没有来源,但所有人都看了,包括皇上。你说行不行?”
徐渭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当然听说过那本册子,京城里的人都听说过。
但他不知道那本册子是沈默的手笔,至少今天之前不知道。
“那本册子……是你?”
沈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把桌上的那篇《论漕弊疏》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文长先生,你这篇文章,有两处需要改。”
“哪两处?”
“第一处,对皇上的话。你说朝廷忘恩,这话太重了,改成朝廷当思。”
“思是思考,不是定论,谁也不得罪,但意思到了。”
徐渭想了想,点了头。
“第二处,若使胡宗宪在东南,漕运何至于此,这句话太直。”
“胡公的案子还没定论,你现在就替他喊冤,等于在说刑部的判决不公,改成若使有功之臣在东南。”
“有功之臣?这不是掩耳盗铃吗?谁不知道有功之臣说的是胡公?”
“知道归知道。但你没写名字,就没人能抓你的把柄。”
“这叫有刺无柄。刺扎进去了,但拔不出来。”
徐渭盯着沈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沈先生,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岁的人,说话像个在官场泡了三十年的老吏。”
沈默把文章收起来。
“文长先生,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我替你改稿,后天,让这篇文章去它该去的地方。”
他推门走了出去。夜风灌进来,把桌上的残纸吹得满地乱飞。
徐渭坐在椅子上,把贴身衣袋里那封家书又摸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闭上眼睛,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九月二十一日,清晨。
沈默起得比平时早。
他洗漱完毕,没有去前堂帮忙,而是直接走进了后院那间平时用来堆放旧书的小屋。
屋里有张桌子,桌上摆着徐渭的原稿和一沓空白的竹纸。
他坐下来,把原稿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提起笔,开始改。
他不是在改文章,他是在拆一颗雷,把引信拆掉,把火药留下。
第一刀,砍掉所有臣字。
原文用的是奏疏格式,自称臣。
沈默全部改成闻者,意为听说的人。
这样一来,文章就不是臣子给皇帝的上书,而是有人听说的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