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可控,但随时可能失控。
然后他把赵大柱的三条条件仔仔细细地听了一遍。
听完之后他在帐中踱了一盏茶的工夫。
“第一条,今天晚上就办。”
“从我京营的随军银子里拨一千两,你带五十个兵今晚送过去,就说是杨部堂答应的。”
“不是朝廷答应的,是我个人答应的。”
“因为朝廷答应一千两要走户部、走工部、走通政司,没有半个月下不来。他们等不了,我也等不了。”
“第二条,冯崇义。我能承诺的是朝廷不会放过他。”
“但不能保证一定能带回通州当面审理,因为他如果跑到了境外或者藏在某个地方,抓人需要时间。”
“但我可以答应:抓到之后批一个明正典刑,砍头的时候发一道公文到通州仓,让所有人都看到。”
“第三条,秋后算账。我杨博以兵部尚书的印信做担保。”
他把自己的官印从案上拿起来,在灯下亮了亮:
“你跟赵大柱说,兵部大堂的铜印盖在公文上,说一不二。”
他坐下来,提起笔写了一封简短的回执,盖上兵部堂官的大印。
之后,杨博提笔在手边的便笺上写了一行只有自己看得懂的字:
冯崇义四个月不发饷,却能在兵变当晚全身而退。此非一人之力。通州仓内有非漕运系统的消息渠道。
他把便笺锁进抽屉里。
酉时过半,棋盘街上开始掌灯了。
沈默坐在街口茶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壶凉了的花茶。
茶是他三刻钟之前要的,到现在一口没喝。
他在听。
茶馆里比平时热闹。
六部散了衙之后,不少胥吏和低品级的官员喜欢到棋盘街打发晚饭前的那段空闲。
今天的话题只集中在一件事上,那篇匿名文章。
沈默坐的位置靠角落,光线昏暗,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旁边的桌子坐了四个穿青衫的小官员,看补子品级都不高,但聊天的嗓门不小。
“……文章里写的那个冯崇义,你们知道他是怎么跑的吗?据说他走的时候屁股后面跟着两个兵,没跟住,出城就散了。”
一个瘦高个说。
“不是没跟住。”
旁边一个脸上有麻子的人压低了声音:
“我有个亲戚在通州衙门当差,他跟我说,冯崇义跑的时候不是一个人,有人给他递的消息。要不然他怎么刚好在兵变前一天晚上跑?”
“谁递的?”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通州衙门的人。通州衙门的人巴不得他死在那里。”
沈默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他的余光一直留意着角落里的一个中年人。
那人面前放着喝了一半的茶杯,到现在一个字没说过。
他的眼神不跟任何人接触,但他每当有人提到冯崇义这三个字的时候,他会微微偏一下头。
如果沈默没有在前世做过培训机构的区域负责人,没有跟无数的竞争对手、监管部门、合作方打过交道,他也许会漏掉这个细节。
但他见过太多这种人了,在任何地方都安静得像一块石头,但石头里藏着的是必须交回去的报告。
这是锦衣卫或者东厂的人。
沈默把茶钱搁在桌上,起身离开。
他走到茶馆门口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
“不管写文章的是谁,他说的是真话!”
说话的是那个脸上有麻子的小官员。
他大概是喝了点酒,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
“这年头说真话的人越来越少了!通州的兵丁不是反贼!他们是饿的!”
茶馆里的人纷纷回头看他。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站起来拍桌子叫好。
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