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出去收账去了。”
“他还问了什么?”
“没有了。他说过几天会有勘查结果下来,让我这几天不要关门,随时等着传唤。然后就走了。”
沈默把公文重新折好,放进自己袖子里。
“周大哥,把门关上。”
周文举去关了门,落了门闩,又把临街的窗板也合上了。
两个人走进后院那间小屋,沈默点了一盏新的油灯。
屋子里堆着半屋子的书,靠墙是一张木板搭的矮床,床底下塞着沈默的包袱。
那三两七钱银子还带着。
桌上摊着纸笔和半本没看完的邸报抄本。
沈默坐下来,给周文举倒了一碗凉水。
“周大哥,你先喝口水。”
周文举端着碗没喝,手在抖。
“沈兄弟,你跟我说实话。他们是不是冲你来的?”
沈默没有立刻回答。
“两种可能。”
“第一种,翰墨斋。他们的《京华日抄》被咱们的《时文拆解》压了半年,上个月他们东家托人来找你商议合伙出货,你没答应。”
“翰墨斋的东家有个远房亲戚在顺天府做推官,姓刘。如果他通过这个刘推官递了话,让顺天府以查私刻的名义来找茬――这是一种可能。”
“但是……”
沈默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如果是翰墨斋举报的,差役不会专拿《时文拆解》。”
“他们会把所有私刻书都拿走,把你的书坊翻得乱七八遭,再敲你几两银子。”
“这是顺天府差役吃商户的老规矩。”
“可他们拿得很精准。只拿咱们自己的书,别的一概不碰。”
“这说明举报的人不关心你的书坊刻了什么,只关心你书坊里有一样东西可以被拿走,而我们自己刻的书,是唯一能证明咱们在印东西的物证。”
“而且那个孙班头临走的时候问到了我。”
沈默把手指放下来,看着周文举。
“翰墨斋的东家,不知道我的存在。”
周文举端碗的手停止了颤抖。
“那……如果是第二种可能,是谁?”
沈默没有直接回答。
“周大哥,你还记得上次都察院廊下出现的那本匿名册子吗?”
周文举点头。
那本册子记的是严党各处产业的详细账目,在六部炸了锅,锦衣卫查了三个月没查出是谁写的。
“这次通州的事情又出了一篇匿名文章。一样的手法,一样的投放策略。”
“如果查的人不傻,他们就会想:这个人的信息从哪里来?”
“他不看奏疏,但他知道通州仓的欠饷数目、天津卫抢兵器库的时间、冯崇义封存前任存银的细节。”
“这些信息不会凭空出现,一定是从某个渠道流出来的。什么渠道?”
沈默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棋盘街。”
“棋盘街挨着六部衙门。”
“六部散了衙,胥吏们来棋盘街喝茶吃饭,嘴巴不严的会漏出各种消息。”
“如果有人想收集朝堂上的动向,棋盘街是最好的地方。”
“而棋盘街上,有什么地方是一个人可以长时间待着而不引起怀疑的?”
周文举的眼睛瞪大了。
“书坊。”
“对,书坊。一个在书坊里当账房的年轻人,每天跟各种人打交道,听各种人聊天。”
“他可以名正顺地出现在任何一家茶馆,因为他要替隔壁的陈老板算账、替对门的布庄收货款、替巷口的酒楼核账目。”
“他的身份是干净的,但干净的身份底下可以藏很多东西。”
沈默说完,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凉水。
“所以孙班头问我,不是因为他知道我是谁。”
“是因为举报的人告诉他,注意那个柜台上算账的年轻人。”
周文举沉默了很长时间。
灯油烧得噼啪响了一下,火苗跳了一跳,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