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日,丑时三刻。
通州城外五里,京营大帐灯火未熄。
杨博站在帐门口,夜风把他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
帐外的火把烧了一整夜,松油滴在泥地里,积了一小摊黑乎乎的油渍。
探子刚从天津方向回来,马还没拴好,人已经跪在帐前喘不过气。
“部堂大人。”
探子抬起头,脸上全是尘土,嘴唇干裂出了血口子:
“天津……天津打出旗号了。”
杨博没有动。
“什么旗号?”
探子咽了口唾沫,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出那几个字。
“清君侧,诛贪官。”
帐帘被风吹得猛地鼓了一下,火把上的火焰被扯歪了,杨博的脸在火光里劈成了明暗两半。
他身后的刘安脸色骤变,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杨博却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一个老兵听见军情时那种冷而专注的笑。
“清君侧。”
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
“谁写的旗?天津卫的漕兵识不了几个字。他们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谁替他们拟的旗号?”
探子说:
“不是漕兵拟的。是三个从蓟镇来的边军老兵。”
“蓟镇。”
杨博的瞳孔缩了一下。
蓟镇是九边重镇,拱卫京师北大门,那边的兵是跟蒙古人打过硬仗的。
蓟镇的逃兵跑到天津,正好在漕运兵变的时候出现,还替他们拟了旗号,这不是巧合。
“三个蓟镇兵,多大年纪?”
“领头那个四十出头,说是以前在蓟镇当过把总。另外两个三十来岁,是他带出来的老弟兄。三个人都是今年春天从蓟镇逃回来的。”
“春天。”
杨博重复了一遍。
严嵩是三月底倒的,蓟镇的兵刚好在那之后逃回来。
他转过身走进大帐,刘安跟了进来。
杨博在案前坐下,提起笔,在塘报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天津哗变兵丁打出清君侧旗号。为首者非漕兵,乃蓟镇逃卒三人。”
“天津卫衙门被占,知府下落不明。现哗变兵数已近千人,武器库全数被夺,箭矢火药亦有流失。”
写完他停下笔,又问探子:“河西务呢?”
“河西务昨晚也闹起来了。天津的人到了那边,带了两面旗,一面写清君侧,一面写替天行道。”
“河西务的兵丁本来还在观望,看见旗号就乱了。属下回来的时候听说……已经围了衙门。”
杨博把笔搁下。
天津六百人变成近千人,河西务也跟着举旗了。
再往下是临清、徐州、淮安,整个漕运线就像一条晒干的引线,通州是第一颗火星,天津是第二颗,现在河西务是第三颗。
如果临清也着了,整个北直隶到南直隶的漕运就会断成两截。
“临清那边有没有动静?”
“属下来的时候还没有。但天津派了人往南走,应该是去串联的。”
杨博站起来,在大帐里踱了三圈。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刘安。
“天一亮,我亲自进城见赵大柱。”
刘安愣了一下:
“部堂大人,您是兵部尚书正二品大员,亲自进一个被乱兵占据的仓署,太危险了……”
“天津已经打出旗号了。”
杨博打断他:
“如果通州也打出来,京营五千人挡不住漕运沿线二十个卫所。”
“你去告诉赵大柱,兵部尚书杨博,明天不带刀、不带兵,一个人进他的仓署。”
刘安张了张嘴,杨博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还有。”
杨博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写了字的便笺,上面是他昨天的判断:
通州仓内有非漕运系统的消息渠道。
他把便笺推到刘安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