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杨博的塘报翻了一下。
“吕芳,你跟朕说实话。陈洪的事,景王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臣……去年就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五月。陈洪批那笔八千两修仓银的时候,臣看到了批红的票拟。”
“没有内阁的票拟,陈洪直接批了,这不合规矩。”
“臣当时想拦,但陈洪说这是景王的意思。臣就没有拦。”
“你收了景王多少银子?”
吕芳浑身震了一下。
“臣一两银子都没收过。臣不敢。”
“朕知道你没收。”
嘉靖的语气还是很平淡:
“你没收不是因为你不贪。是因为你知道景王的东西不能碰。”
“他在湖广有封地,在京城有宅子,在六部有人,在内廷有眼线。”
“他想要什么,全天下都知道。”
“你不碰他的东西是对的,碰了,你就欠他的。欠了,就得替他办事。”
吕芳的额头紧紧贴在金砖上,不再说话。
嘉靖把杨博的塘报扔在案上。
然后他走到吕芳面前,用拂尘的柄托起吕芳的下巴,让他抬头。
“吕芳,二十一年了。你从奉御做到掌印。”
“朕交代你的事,你没有办砸过一回。朕信任你,比信任内阁的任何一个首辅都多。”
“因为朕知道你聪明,但你聪明过头了。”
吕芳的眼泪下来了。
“你以为你不告诉朕景王的事,是在替朕省心。”
“朕的后宫里有一群女人,朝堂上有一群大臣,宫墙外面还有一群藩王,你觉得朕一天到晚操这些心操不够,所以你替朕瞒一点,让朕少操一份心,是不是?”
“臣……臣罪该万死。”
“万死就不用了。”
嘉靖松开拂尘,重新在蒲团上坐下来:
“但你今天要跟朕说清楚,景王在京城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户部替他拨了多少银子,宫里谁是他的眼线。一件都不许漏。”
吕芳跪直了身子。
这一谈,谈了将近一个时辰。
其间黄锦在丹房外面端着一盅参汤站了半个多时辰,听见里面隐隐约约的声音,没敢进去。
等吕芳从丹房里退出来的时候,黄锦看见他额头上全是汗,蟒袍的后背湿了一片。
黄锦快步迎上去把参汤递给他,吕芳摆了摆手。
“干爹,皇爷他……”
“没事。”
吕芳说完之后又重复了一遍:
“没事。你把杨博的塘报送到内阁去。告诉徐阁老,就说皇爷的口谕,通州办得好。”
“让杨博回京歇几天。天津的事,蓟镇出兵。”
“那冯崇义呢?陈洪呢?”
吕芳看了他一眼。
黄锦立刻闭了嘴。
“冯崇义的下落,你让东厂去查,不要大张旗鼓地查。”
“查到之后,把人带到宫里来,不要让锦衣卫经手。”
“记清楚:是带到宫里,不是带到东厂衙门,不是带到刑部大牢,是宫里。”
“那陈洪他……”
“陈洪的事,皇爷没表态。没表态就是最大的表态,你去传话给陈洪。就四个字:安分待查。”
黄锦转身要走,吕芳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你让司礼监所有经手漕运票拟的人,把去年以来的所有批红底档全部整理出来,一份都不许漏。”
“今天天黑之前送到我那里。”
“全部?”
“全部。”
吕芳说完就转身走进了司礼监值房的方向。
黄锦端着参汤站在原地,看着吕芳的背影。
吕芳在丹房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没有带拂尘。
拂尘还在丹房里面。
实际上吕芳的拂尘被嘉靖拿走了。
这在司礼监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
拂尘是掌印太监的权力象征,皇上拿走了吕芳的拂尘。
这是信任,还是不信任?
是让他继续当掌印,还是让他接受调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