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了也还行。
白马山墩……
杨博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手指没有停在白马山墩这个名字上。
他先停在了地图上这个位置本身,蓟镇和宣府交界处东侧约两里,不在主线上。
主线上的墩台是一条线,一个挨一个,像串起来的珠子。
白马山墩在这串珠子的东边,孤零零地戳着,标在一条山道的入口处。
山道叫白马山口。
杨博认得这个山口。
白马山口那个位置往回推三里,就是蓟宣两镇交界处的边墙接口。
接口两侧各有主墩台,但两个主墩台都看不见白马山口。
因为山口不在它们正面,在侧面。
能看到白马山口的人,只有白马山墩上的兵。
侧哨。
杨博把这两种位置在心里掂了一下。
正墩裁了,边上还有人看着;侧哨裁了,那个山口就没人看了。
这不是杨博在蓟镇定的规矩,这是自洪武年间建九边以来就有的规矩:侧哨不经兵备道会商不得并撤。
他把部署图往灯下凑了凑。
图上标注得清楚:白马山墩,驻兵三十二人,把总一员。
旁边有一个杨博自己当年画的三角标记,这个标记表示扼守要道。
他画这个标记的时候是嘉靖三十八年,他还没被调回京城。
那时候白马山墩还是有人守的。
他往下看剩下的四个墩台。
南峪墩,主线上,裁了合理。
石门墩,主线偏西,地势高,按理不该裁,但裁了之后最近的邻墩可以补位,勉强说得通。
白草洼墩和黄崖墩都在主线上,裁了也都没什么问题。
七个墩台,六个在主线上。
一个在侧面。
那一个叫白马山墩。
杨博把笔搁下了。
他没有在纸上写什么惊人的推断。
去年蓟镇裁了七个墩台,六个都在主线上、裁了没事。
一个在侧面上、裁了之后山口空了。
这件事本身可能只是疏忽,兵备道的人拟并墩方案时不看地图、不辨主侧、随便勾了七个名字。
也可能不是。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白马山墩,侧哨,扼白马山口。并墩裁撤之原始建议,需查何人提议、何人签准。
写到这里就停了。
他叫来一个老仆。
“老韩,你去一趟兵部职方司。找钱主事,值房里那个戴一只眼罩的。”
“就说我腿疼,要把嘉靖三十六年从蓟镇带回来的一张膏药方子找出来。”
老韩等着。
他等了一会儿,发现杨博没说下去。
“老爷,兵部档案里没有膏药方子。”
“有,那一年我从蓟镇回京,宣府有个老军医给了我一帖治老寒腿的方子,夹在蓟镇兵备道的公文里带回来的。”
“我当时让钱主事帮我归档了,就夹在嘉靖三十六年蓟镇兵备道的卷宗里。”
“你去把它找回来,天冷,我这腿又疼了。”
老韩不明所以,正要转身。
“等一下,膏药方子隔壁的架子上,是去年的卷宗。”
“去年十二月蓟镇兵备道关于并墩裁撤的全部原始档案,几页纸,不太厚。”
“你把它们一块拿出来,不要翻看,夹在膏药方子下面。”
老韩明白了。
“如果有人拦你,你就给他看膏药方子。”
“隔壁那几页纸是沾在方子下面带出来的,你不小心带出来的。”
老韩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在夹道里越来越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