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百户在前,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让后面的人跟上去。
暗哨藏在两棵老松树之间,裹着一件羊皮袄,怀里抱着刀打盹。
田百户从后面贴近,左手捂住嘴,右臂勒住脖子。
那人挣扎了几下便软了下去,响声细微得像风吹过树梢。
明哨那边还没察觉。
两个人在谷口的石头上坐着,低声说着什么。
风太大,听不清楚,但其中一人突然站起身来往暗哨方向看了一眼。
也许是直觉,也许是听到了什么。
刘国忠不等他反应,跛腿的人从侧面扑上去,用那条好腿扫倒站着的,膝盖压住胸口,手捂住嘴。
另一个明哨被沈应时和两个吏员同时按住,刀还没拔出来就被夺下。
“几个人看韩文魁?”田百户将匕首抵在明哨咽喉。
那人不答。
田百户的匕首压进皮肉半寸,血珠子顺着脖颈滚下来。
“四个。我们四个换班,三天一轮。”
声音发颤,蓟镇口音:
“别的我们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萧半城走的时候吩咐,把姓韩的看好,别让他出谷,也别让人进来。”
“留一个人看住这四个。其余人跟我进谷。”
韩家沟静得像座坟。
三十来户人家,门窗紧闭,连狗都不叫。
刘国忠进谷就撒了几把肉干下去,村里的狗忙着抢食,顾不上管外人。
韩文魁的宅子在葫芦底,三进院,外墙用山石砌成,不像民居更像是堡寨。
正门从里面闩着,两名吏员搭人梯翻墙,从里面开了门。
沈默走进院子的第一眼就看见了……
三辆大车。
油布还盖着。
他快步上前掀开一角,车上已经空了。
但车板上有暗褐色的痕迹,他凑近闻了闻。
硫磺。硝石。木炭。
“三车火药,已经卸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刺鼻的气味。
这三车火药在这里卸下后,必定是沿着那条断了头的便道,运往口外的丰州滩了。
就在此时,后宅亮起灯光。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不紧不慢,像是在迎接早已等待多时的客人。
“外面是哪一路的军爷?是来送老朽上路,还是来接老朽回蓟镇的?”
众人倏然警戒。
田百户按住刀柄,沈应时一手按在剑柄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扇亮着灯的门。
沈应时沉声道:
“刑部郎中沈应时。奉兵部杨部堂之命查阅冬防,路过韩家沟。你是韩文魁?”
门开了。
一个白发老者坐在书案后,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儒衫。
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手边放着一盏油灯。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深浅分明。
看到进来的不是蓟镇兵备道的人而是刑部官员,韩文魁笑了笑。
“沈郎中亲至,老朽等候多时了。”
田百户没有放松警惕,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刀柄握在手中。
韩文魁看在眼里,摆了摆手。
“不必紧张。这宅子里只有老朽一人。那几个看门的是萧半城留下的人,不许老朽出门,也不许村民靠近。”
“今天是第十二天了。”
“你知道我们要来?”
沈应时走进堂屋,站在书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从你们进白马山墩,老朽就知道了。”
“那墩台里有个瘸腿把总,叫什么来着,刘国忠?”
“对,他当年是周铁枪手底下的人。这么多年,兵部从没派人来看过白马山口。”
“忽然来了几个刑部和兵部的人,他们一定什么都说了,也一定会来韩家沟。”
沈默心中一凛。
这个老吏员太镇定了。
他甚至主动说出了周铁枪和刘国忠,这两个名字从韩文魁口中吐出,意味着他手里掌握的远不止文档房那点档案。
沈应时也看出了这一点:
“所以你不跑?”
“跑?”
韩文魁苦笑:
“老朽今年五十九了,能跑到哪去?丰州滩?俺答连自己人都杀,会容一个没用的汉人老头?”
“况且老朽留在这里十三年,等的不就是今天?等人来查,来人来看,来看这本东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