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现在被按在一张条凳上,面前站着东厂的掌刑千户。
掌刑千户姓何,四十来岁,精瘦,手指很长。
老周交代萧半城和他联系从来不是直接见面,而是通过马记脚力行传递消息。
每次都是脚力行的人先把信送到他手上,他再按照信上的时间在侧门当值。
他从来没给萧半城回过信,因为每次放完了货,过几天脚力行会有人送来酬银。
银子和信从不见面,送信的人不送银,送银的人不送信。
他不知道萧半城在哪里,不知道萧半城在做什么生意。
他只知道这是一个出手大方的老板,给了他一年多安稳的外快。
至于瘦高个。
老周说不认识。
他真的是第一次见那个人。
萧半城信上说是新雇的伙计,他信了。
至于书。
老周说不知道货里夹了书。
他翻了两捆,只看见羊皮。
他知道萧半城的货夹了东西,这是走私,货里一定夹了东西,但他从来不知道夹的是什么。
一年多了,他以为夹的是药材或者茶砖之类的东西。
从来没往书上想过。
谁家好人走私东西不走私点高利润的东西,而且走私书啊!
他是个检货的书吏,从小不识字。
那行狼虎峪他看不懂。
那个沈字他当然也看不懂。
何千户问了一句:
“脚力行叫什么?”
老周说:“马记,崇文门外。”
何千户转身对身后的番子说了一句话。
番子出去之后,何千户又转回来,继续盯着老周。
他不说话。
老周坐在条凳上,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浸透了里衣。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还有一个。”他说。
何千户抬起一边眉毛。
“放完了货之后……”
老周咽了一下唾沫:
“每次萧半城那边还会把酬银送到马记脚力行。我不去取。脚力行会派伙计把银子送到我家里。”
“你家的地址给过脚力行?”
“自然没有。”
老周的嘴唇发抖。
“我从来没给过。萧半城也没问过。但脚力行的人就是知道我家在哪。”
何千户的眼神变了一下。
老周急了。
“我说的是真的!第一次放货的时候我还奇怪,心想脚力行怎么知道我家住在驴尾巴巷。”
“后来我不敢问,我以为这是萧半城在京城有关系的证明。”
“他连我家住哪都知道,我就更不敢糊弄他了!我就更听他的话了!”
何千户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来。
他没对老周说什么,只是对旁边的番子使了个眼色。
番子把老周从条凳上拽起来,拖了出去。
老周不知道要被带到哪去。
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了。
何千户等老周出门之后才开口。
“去查驴尾巴巷。和脚力行之间有没有信件往来记录。”
番子低了一下头。
然后犹豫了一下:
“何千户,脚力行那边派去的弟兄应该已经到了。要不要再派人?”
何千户说:“不用。”
“已经晚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