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过了两刻,车队到了。
一共三辆驴车,每辆车拉着十捆羊皮。
赶车的是个瘦高个,脸上没什么特征,属于扔进人堆里就认不出来的那种。
他自称姓王,说是萧老板新雇的伙计。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第一辆车子前面。
他按惯例翻了最上面两捆羊皮。
羊皮没问题,上好的口外羊皮,皮板厚实,毛色均匀。
他翻了两捆就懒得翻了。
十一月的北京,风冷得刺骨头。
老周把手缩进袖子里,挥了挥手,意思是走吧。
赶车的瘦高个冲他点了一下头,坐上车辕,甩了一下鞭子。
驴车往城门方向慢慢挪过去。
侧门外这条巷子不长,出去拐两个弯就到崇文门的正街。
然后老周听见巷子那头有人在跑。
好几个人的脚步声,皮靴踩在石板地上,又快又沉。
老周转过头。
巷子口站着几个穿皂靴的人。
为首的是个精瘦的汉子,腰上挂着腰牌……是东厂的腰牌,黑底金字。
老周的血一瞬间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东厂的人来了。
他们是冲着这批货来的。
精瘦汉子大步走过来,一把把老周拨开,走到驴车跟前。
他从腰里拔出一把短刀,刀尖对准最上面那捆羊皮中间的捆绳,割了一下。
绳子断了,羊皮散了一地。
老周看见羊皮底下露出一层油布。
精瘦汉子蹲下去,拿刀尖把油布挑开。
油布里夹着东西。
他伸手进去,抽出一样东西来,是一本书。
《九边制度考略》。
精瘦汉子翻了翻,把书扔在地上。
然后用刀又挑开了一捆羊皮。
又是一层油布。
油布里又是几本同样的书。
几十本手抄本散了一地,有的封皮上写了字,有的没写。
精瘦汉子随手捡起一本,翻了翻,翻到扉页的时候停了。
扉页上有一行用炭笔写的批注:
嘉靖四十年十一月,狼虎峪。
精瘦汉子不认识这是谁的笔迹,但他认得狼虎峪三个字。
那是蓟镇和宣府交界的一个隘口,这几年兵部的秋防奏报里提过好几次。
他把书翻到封底,看见了另一个字。
封底没有字,只在右下方有一个模糊的墨痕。
仔细辨认的话,能看出来是一个沈字。
墨痕被蹭过,像是有人想把署名抹掉,但又没抹干净。
精瘦汉子把书合上,转过身。
他这才发现赶车的瘦高个不见了。
就在东厂的人从巷子口跑进来到割开羊皮的这短短十几息之间,那个瘦高个从驴车前面消失了。
赶车的人像是被风刮走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老周的血不止凉了,老周的血冻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显然那个瘦高个从头到尾都不是来送货的。
他是来送货被查的。
东厂的审讯室在崇文门税关的后面,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子。
老周被两个番子架进去的时候,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进过东厂的审讯室。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检货书吏,贪点碎银子,放点私货,按时缴税关的份子钱给上司。
他不是东厂应该盯的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