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来了没有?
没有。
第三个俘虏是个四十来岁的百夫长,手臂上有一道新刀伤,还在往外渗血水。
“百夫长?”沈默蹲下来。
俘虏抬眼看了他一下。
问话的人穿青布棉袍,不像当兵的。
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
“是。”
“你们的探子回去之后怎么说的?”
俘虏沉默了一息,开口了。
汉话口音很重,但能听懂。
“探子说,狼虎峪谷口没人。但山梁上的灌木丛比上次探的时候密了一些。”
沈默的手停住了。
探子发现了灌木丛的异常。
密了一些,意味着有人上去过,有人在上面埋伏。
探子把这个细节汇报了。
先生知道了。
“先生听了之后怎么说?”
俘虏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意外。
沈默用了先生这个词。
“先生说,谷口没人,就是没人。山梁上的灌木密了一些,可能是猎人砍了柴,也可能是风刮的。不能因为灌木丛密了就放弃一个最优突破口。”
沈默在心里重新推演了一遍。
先生说这话的时候,两种可能。
一种是他真的不信有伏兵,太信任自己的算法了。
另一种,他知道可能有伏兵,但还是下令出发了。
不管是哪种可能,先生自己没来。
“先生在哪?”
“丰州滩,他没来。”
沈默站起来,往俘虏堆里走了几步。
最边上一个人穿着一件半新的皮袍,手里捏着个布袋子,布袋子上绣着汉人的云纹。
沈默把布袋打开。
里面是一叠桑皮纸。
蒙文和汉文各一行。汉文写着:
“沈,年约二十一,青衫文士,常持炭笔。不论死活,带到丰州滩者赏千金。”
沈默走到那个最年轻的俘虏面前。
年轻人看上去不到二十岁。
蹲在地上,手在发抖。
“你怕不怕?”沈默问他。
年轻人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
“我不杀你。我就问你一件事。出发之前,先生说什么了?”
年轻人汉话很差,每个字都像是硬嚼出来的:
“先生说到了狼虎峪,找一个人。穿青衣裳。拿黑笔。找到了不许杀。带回来。活的。死了的没赏金。”
“为什么?”
“先生说,这个人写了一本书……反正他很害怕你,说你有办法彻底解决……”
沈默蹲在地上。
彻底解决游牧草原的问题。
他好像写了,《九边制度考略》末章不以长城为线,而是以长城为轴。
屯田不屯边,屯商以制骑。
打通边贸,让蒙古人可以交易,不必掠夺。
先生怕的当然不怕九边漏洞被堵上。
漏洞他可以另找。
他怕的是这个方案被朝廷采纳。
一旦大明改变国策,蒙古人就没有南下劫掠的根基了。
所以沈默必须死,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死在刑场上。
马芳从旁边走过来。
沈默把手里的纸递给他。
马芳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沈默手里那截炭笔头。
“你认识这个人?”
“是我。”
马芳沉默了一息。
然后两手一合,把纸撕了。
“你是我马芳阵地上的人,蒙古人要杀你,得先问我。”
沈默看着地上的碎纸片。
“马参将。”
“这场仗打完了。但我的仗可能才刚开始。”
马芳看着他,没有说话。
“先生要杀我,用的是蒙古骑兵。可如果京城里也有人要杀我,用的是大明的律法。”
“那我在狼虎峪守住了一千人,回去也守不住自己的脑袋。”
马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韩麻子叫了过来。
“塘报。把沈默的名字写在第三位。理由写协赞军务,不要多写,不要少写。今夜就发。”
“是。”
马芳转头看着沈默:
“我帮不了你京城的事。但塘报上有了你的名字,兵部就得先算你的功。算功的时候,有人想动你,得先把塘报翻过去。”
沈默抱拳行了一礼。
马芳没有还礼。
他翻身上马,抖了一下缰绳。走了几步又勒住了。
“沈默。”
“在。”
“活着,十年之后蒙古人听到你的名字,还得绕道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