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码得不整齐,有的摞在地上,有的歪在架子上,有的摊开扣在窗台上。
地上积了一层灰,走过去一步一个脚印。
墙角有老鼠屎。
沈默先看外面那间。
桌上有盏油灯,灯盏里还有半盏凝固的灯油。
抽屉是空的,只铺了一层旧报纸。
他把抽屉合上,走进里面那间。
册子大约七八十本。
沈默花了半个时辰把它们初步过了一遍手,按封面的字分成了几堆:军籍册一堆,屯田册一堆,钱粮册一堆,马匹册一堆,军器册一堆,操练册单独放在桌上。
每一堆都有缺。
军籍册缺了嘉靖三十八年和四十一年的。
屯田册缺得更多,宁远卫本卫的五个千户所,只有左千户所和右千户所的屯田册是完整的,其余三个所都缺。
钱粮册看起来最厚,但翻开来发现很多月份的记录只写了开头没有写结尾,收了多少记了,支了多少没记。
沈默把缺的年份、缺的所属、缺的月份都记在一张纸上。然后坐下来,开始翻第一本。
军籍册。
宁远卫,全称宁远卫指挥使司,隶属辽东都指挥使司。
额兵五千六百名,下辖左、右、中、前、后五个千户所。
每所额兵一千一百二十名。
这是封面上写的。
翻到里面,数字往下掉。
左千户所,实在兵员六百四十一。
右千户所,实在兵员五百二十三。
中千户所,实在兵员五百八十七。
前千户所,实在兵员五百零二。
后千户所,实在兵员四百八十六。
五个所加起来,两千七百三十九。
缺额两千八百六十一,过半了。
沈默把这个数字抄在纸上。
他翻到军籍册的最后几页,看逃故记录。
每一页都记着名字:某某某,某年某月逃;某某某,某年某月病故。
名字密密匝匝写了一页又一页。
逃的比死的多得多。
最早的一条记录可以追溯到正德年间。
一个叫王五的军户,正德十三年逃,旁边用朱笔注了一行小字:未获。
这行小字可能是某任经历注的,可能是某任指挥使注的。
王五当然找不到了。
正德十三年到嘉靖四十二年,四十五年了。
沈默合上军籍册,翻开操练册。
操练册是按月记的。
格式统一:某月某日,操练几时,参训若干人,训练科目若干条,考核结果若干项。
每个月一页。
沈默翻了嘉靖四十二年前六个月的。
正月的操练记录:字迹工整,墨色深黑。
二月的:字迹工整,墨色深黑。
三月、四月、五月、六月……字迹完全一样,墨色完全一样,纸的折痕、纸的新旧程度、纸边磨损的位置,完全一样。
一个人写的。
一次写成的。
六个月的记录,一天写的。
堪比消防信息一次填完。
当然,沈默没有立刻下判断,还是要严谨一些的。
他把操练册从头翻到尾,嘉靖四十一年的,四十年的,三十九年的。
情况一样。
每年都有一大批月份是集中写成的,墨色统一,笔迹统一。
偶尔会出现不一样的笔迹,零散的,夹在统一字迹中间,像是另外一个人临时补的。
但只有两三次。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