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二年七月初九,沈默到了宁远卫。
吏部文书揣在怀里,纸被汗浸得有点潮。
文书上写着一行字:以狼虎峪协赞军务有功,依永乐旧例,授辽东都司宁远卫经历,从七品。
一行字,没有多余的话。
他从北京出发走了十二天,出山海关,沿辽西走廊一路往东北,过前屯卫、沙后所,最后停在了这座城。
宁远城城墙两丈出头,女墙上有豁口,远远看过去像咬缺了的饼。
城门口蹲着两个守门的老军,一个打瞌睡,一个用草棍剔牙。
沈默把文书递过去,剔牙的那个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说:
“经历?”
沈默说:“是。”
老军把文书还给他,往城里努了努嘴:
“一直走,第二个路口往右,门口有根旗杆。”
沈默背着书箱进了城。
旗杆看到了。
旗杆上挂着一面旗,青色,边角破了,风把破口吹得簌簌响。
旗杆下面是卫衙的大门,门开着,门槛磨得凹下去一截。
没有人通传,没有排衙。
门子坐在门房里打扇子,看见沈默进来,站起来问了一句,然后领他穿过一道仪门、一道院门,进了正堂。
曹彬在正堂里等他。
宁远卫指挥使,正三品。
沈默进门的时候他正背对着门看墙上的一张图,听见脚步转过身来。
他穿着青色的官袍,袍子半旧,袖口磨毛了。
“沈默?”他问。
“是。”
“吏部文书呢?”
沈默把文书递过去。
曹彬接过来看了。
“马芳的塘报上说你在狼虎峪。跟虏骑打了一仗。”
“跟着马总兵看的。”
“看完了写了东西?”
沈默没接话。
曹彬也没有追问。
他把文书推还给沈默,换了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了下面的话。
这里经历这个缺空了快两年了。
前任经历调去了广宁右卫,走的时候没有交接。
他走得太急,接他缺的人一直没到。
两年里经历的值房没人动过,账册堆了半屋子,有宁远卫本卫的,也有中前、中后两个千户所的。
沈默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也很不简单:把这些册子整理出来。
“缺了两年,不着急,你先住下来,住的地方在卫衙后面,一间偏房,我让人收拾过了。”
然后曹彬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辽东和蓟镇不一样,蓟镇的问题在边墙上,辽东的问题在册子里。”
沈默看着这个河南口音的中年人,没有问什么意思。
他点了点头,把文书收好。
住的地方是一间偏房,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个木架子可以放东西。
窗纸是新糊的,还透着一股浆糊味。
被子铺好了,不新,但干净。
曹彬说让人收拾过了,收拾就是换了窗纸铺了被子。
沈默把书箱放在木架子上,打开箱子。
上面是换洗的衣裳,中间是一套新印的《天下治要》前三卷,带墨香的。
底下压着一本《辽东志》,张居正送的。
他把《辽东志》抽出来放在桌上,把衣裳和书重新码好,合上箱子,出了门。
经历的值房在卫衙偏西,两间屋子,和正堂隔了一道院墙。
门没锁,推开的时候门轴上发出一声涩响,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来。
沈默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两间屋子,外面一间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木架子,里面一间堆满了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