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年没有。
批了一百六十匹马的专款,马没到。
沈默翻到四十年的钱粮册。
在卫所日常支出一栏里,找到了一行字:十一月,修葺军器库房三间,购灰、木、砖、瓦及工匠工食,共支银一百二十八两。
这笔支出的来源注明了一行小字:依曹指挥使批,从公使银内支。
公使银。
每个卫都有一笔公使银,数目不大,用于日常杂项开支。
修库房从公使银里出,从制度上讲没有问题。
沈默又往前翻,翻到三十九年冬天。
十二月,修理火铳四十杆、弓弦六十根,支银十二两。
来源也是公使银。
他把三十九年、四十年、四十一年、四十二年的所有大的支出都翻了一遍。
修库房、修军器、补火药、换营房烧坏的木头、修城墙豁口,每年的额外支出,加起来大约一千三百多两。
全部是从公使银里出的。
公使银一年不过两百多两。
不够的从哪里来?
沈默把马匹册翻回到那一行:批了一百六十匹马,马未到。
一百六十匹马,每匹官方定价折银八两,一共一千二百八十两。
这笔银子批下来了。
马没买。
沈默把马匹册和钱粮册并排放在一起。
左手的册子上写着一千二百八十两买马银批了没到。
右手的册子上写着四年来修库房、修军器、补火药、修城墙,加在一起大约一千三百多两,全从公使银里出。
公使银这个池子,一年只进两百多两。
四年八百两。
多出来的五百两哪来的?
他没有再往下翻。
他到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再看了。
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
值房的窗户纸破了一个洞,从洞里可以看到外面,校场、旗杆、远远的城墙。
七月的辽东天很蓝。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桌前把马匹册、军器册、钱粮册合上,摞在一起。
晚饭是曹彬家里送来的。
一碗高粱粥,两个杂粮饼子,一碟咸菜。
送饭的是个老军,放下碗就走了。
沈默吃完了,把碗放在一边,又翻开册子看。
天黑的时候曹彬来了。
他没有敲门。
脚步声到了门口就停了,然后门被推开。
曹彬站在门口,手里捏着烟袋,往里看了一眼。
桌上摊满了册子。
沈默坐在灯下。
“看了多少了?”曹彬问。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
沈默说:“军籍、操练、军器、马匹,都翻了一遍。”
曹彬走进来,在桌子对面坐下。
他把烟袋按实了,用火镰打着了,抽了一口。
烟雾散开。
“马匹册上少了一百六十匹,三十九年批的补马银,一千二百八十两。马没到。”
曹彬嘴里吐出一口烟。
“继续说。”
沈默把翻到的其他支出报了一遍。
“修库房的钱你挪了买马银。“
曹彬抽了一会儿烟。
“三十九年冬天的那场雪,宁远下了三天。”
“军器库是洪武年间盖的,檩子朽了。”
“雪压了一夜,三更天塌了半扇。”
“没砸死人。但火铳锈了四十杆,弓弦断了六十根。”
“军器库里存的是全卫的家底,四百把腰刀,两百副弓,一百二十杆火铳。库塌了,这些全废。”
“为什么不上报请修?”
“报了,报了兵部,兵部转到工部,工部批了一句:地方自行筹措,俟有款项再行核销。”
“这个俟我等了半年没动静,军器泡在塌了顶的库房里,再等下去全废。”
“所以挪了买马银。”
“挪了。先修库房,剩下银子修军器、修城墙。”
“宁远的城墙豁口,我上任那年六十七个,现在是四十二个。”
“补豁口的钱也是从这笔银子出的。“
“为什么不买马?”
曹彬抽了口烟说:
“开原马市一匹马涨到十五两。批下来的价是每匹八两。那是永乐年间定的价,从来没改过。”
“八两一匹,我拿着这笔银子去开原,人家连马尾巴都不让我摸。”
“这个价,都司知不知道?”
“当然知道,辽东都司知道,兵部也知道。”
“但改定价要过兵部车驾司、户部度支司,最后呈到内阁。”
“从宣德年间就有边镇奏请调价,调了一百年,涨到八两就不动了。”
“所以边镇都是自己想办法。我的办法你也看到了,不买马。把买马的钱修库房、补城墙。”
曹彬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激昂,没有委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