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手里的树枝一直在动,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沈默走过去。
孩子在地上写的是一个赵字。
笔画歪歪扭扭,左右结构都不太对,但能认出来。
写完一个,他擦掉,又写,比上一个工整一点。
擦掉,再写。
“你叫什么?”沈默蹲下来。
孩子抬头看他一眼,眼睛很亮:“赵柱子。”
“谁教你的字?”
“我爷爷。”
赵柱子说:
“爷爷以前在关内给人当账房先生,充军过来的。”
“他活着的时候教我认字,说咱家户帖上写了军,子子孙孙都是军。”
“除非……除非读书考出去。”
“你爷爷呢?”
“死了。”
赵柱子的手没停,继续在地上写:
“爷爷死了以后就没人教了。沙后所没人认字。”
“你想学吗?”
赵柱子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学了好干啥?”
沈默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赵字,沉默了两秒。
然后蹲得更低一些,跟孩子的眼睛平视:
“学了,你就不用一辈子在这块碱地上刨食。”
“你爷爷说得对,军籍锁得住人,锁不住一个秀才。你想考,我教你。”
赵柱子的手停住了。
“你是先生?”赵柱子问。
“我是经历官,但我也教书。”
“我在京城教过很多学生考举人。”
赵柱子攥紧了手里的树枝,指节发白。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低下头,在地上用力写了一笔。
那一笔比之前所有的都端正。
沈默站起来,对曹彬说:
“将军,我看够了,回城路上,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曹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赵柱子,点了点头。
回城的路上天色已经晚了。
夕阳压在西边的山梁上,把荒田照成一片金红色。
曹彬让两个家丁远远跟着,自己和沈默并马走在前头。
沈默先开口:
“将军,今天看了一整天,我心里有数了。”
“沙后所的问题,三层,第一层是人少,第二层是地薄,第三层是人懒。但根子都不在这三层里头。”
“在哪儿?”
“典章制度。”
沈默说:
“宁远卫额兵五千六,实在两千七。”
“两千七百人种供养五千六百人的田,还要交足额屯粮。”
“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自己拿不到嘴里一分收成。”
“这叫劳者无获,获者不劳。”
“不是人懒,是人不傻。”
曹彬沉默着。
“还有,墙根菜地的事,您觉得是小事。”
“其实这才是今天看到的最大的事。”
沈默说:
“同一批人,同一片土。菜地精耕细作,军田敷衍了事。”
“唯一的变量是什么?归属!”
“菜地是军户自己开的,产出归自己。”
“军田是公家的,产出大半交了官。”
“人性如此,不怪军户。”
“商君书说人各为其主,不如自为,谁都愿意为自己干活,不愿意给别人当牛马。”
“你说的我懂。”
曹彬闷声道:
“可屯田不许私佃,这是祖制,我总不能把军田分给个人吧?”
“不分。”沈默说,“我们不碰军田。”
曹彬偏头看他:“那怎么弄?”
“抛荒地。”
沈默说:
“沙后所东边那一片碱地,荒了少说十年了吧?”
“册子上记着是抛荒地,但抛荒地的屯粮还挂在军户头上。”
“这就是您说的死数和活人之间的空儿,地是死地,粮是死数,压在活人身上。”
“你的意思是?”
“把这些抛荒地拿出来,让军余额外开垦。”
“不叫分田,我们叫认垦,让军余自愿报名,以贴种淤地的名义领垦。”
“这合祖制:军余本就有权种己业田,《大明会典》里写着的。”
“咱们只是把抛荒地划给他们种,不算私佃。”
曹彬皱起眉头琢磨了一会儿:“那收了粮食怎么算?”
“叫籴本。”
沈默说:
“收成公家拿三成,这叫还本,地是卫所的,人力是军余出的,各算各的。”
“剩下的七成归军余,叫工食,是他们种地应得的。”
“这有别于租佃,说破了天也是公家征余粮,不是私底下倒腾军田。”
曹彬眼睛慢慢亮了,但还是谨慎:
“名目过关了,万一有人捅上去呢?”
“文书上再上一层保险。”
沈默从怀里掏出今天早上在值房里草拟的那张纸,铺在马鞍上让他看:
“这个叫认垦状。上面写清楚:哪块地,多少亩,谁认垦,分成比例,年限十年。”
“一式三份,认垦人画押,总旗画押,经历司存档。”
“它不是民间私约,是卫所公文的附册。”
“谁要说这是私约,让他来经历司查档。”
曹彬接过那张纸,对着夕阳光线看完。
沉默了好一阵。
“沈经历,你这个脑袋,是怎么长的?”
“读书读的。”
沈默笑了一下。
“我看不是读书。”
曹彬把纸还给他:
“你这套东西,哪样单看都不犯禁,可凑在一起,就全不是原来那回事了。”
“这叫遵祖宗之法而善用之。”
沈默说,把纸叠好塞回怀里:
“祖宗当年设军余,原意就是让他们帮贴正军的。”
“只是后世把路越走越窄,把祖宗活法用死了。”
“咱们做的,不过是把路重新走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