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很短。
不到一百个字。
但每一笔都写得很慢。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郑守廉的傲慢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还在他心里悬着。
那个十五年没错过的人现在在都司衙门值房里,是不是也收到了一份马政清册的副本?
如果是,他的表情会是什么样?
沈默发现自己又在推演了。
他摇了摇头,把信写完,封好。
然后他出门了。
今天沙后所要开始秋季翻地。
赵柱子差不多也该动身去锦州赶考了。
陈继业还在治事堂画排水沟的剖面图。
还有很多事要做。
十月初三。
都司经历司值房。
郑守廉面前的桌上摊着两份文件。
左边是宁远卫认垦田勘验清册,每一页都有他的签字。
右边是巡抚衙门发来的马政查核日程,宁远卫排在第一站。
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看了一刻钟。
孙笔刀站在身后。
“都事,马政清册……”
“我知道。”
“宁远卫的马匹,当年批了一百六十匹补马银……”
“我知道。”
“如果用这个做文章……”
郑守廉抬手打断了他。
“不急。”
他拿起宁远卫的勘验清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列着最后的数据:实测亩产七斗二升,田等中田,勘验官签字郑守廉,复核官沈默。
他把清册合上:
“他确实在勘验上赢了,但这个勘验是在宁远卫做的。”
“宁远卫是曹彬的地盘,马政清册查的是曹彬。”
“你说一个正七品的都事,能替一个正三品指挥使扛多大的事?”
孙笔刀想了想:“扛不了多大。”
“所以他赢了勘验,但他还在宁远。”
“马政清册查下来,曹彬跑不了,他也跑不了。”
“我不需要在勘验上跟他较劲,田里的数字他赢了,好。但胜负又不全在田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院子里一棵老榆树正对着他的值房,树叶子被风吹得满地滚。
“孙笔刀,你记不记得嘉靖三十九年冬雪压塌军器库的事?”
“记得。”
“那一年批了一百六十匹马的补马银,马没买。银子去哪儿了?”
“修库房了。”
“谁批的?”
“曹指挥使批的。”
“沈默是经历司经历。”
“钱粮出入要经过他的手。”
郑守廉转过身来,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所以马政清册查下来,挪银修库的事,不是曹彬一个人的事。”
“是曹彬和沈默两个人的事。”
“沈默可以在勘验上用数据压我,他能用数据压巡抚衙门吗?”
孙笔刀打开手上的公文,快速地浏览了一遍,然后问: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郑守廉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小了。
地上有一片叶子被风吹到窗根下,贴着墙不动了。
“先让他过上几天好日子,冬天要来了。”
他顿了一下:
“勘验他赢了,但这盘棋还没下完。”_c